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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清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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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木笑了一下:「也是,你从小就自律。不像我,戒什麽都戒不掉。」

又是沉默。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恨我吗?」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阿里木的脸,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小时候他们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一起用弹弓打麻雀。阿里木的弹弓打得比他准,每次都是阿里木打中了,他去捡。

「我不恨你,」艾尔肯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阿里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国外那几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老家。梦到你爸。他总是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麽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着。我就想,如果我没出国呢?如果我当年留下来呢?会不会……」

他没说完。

艾尔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便问:「你愿意配合吗?」

阿里木抬起头:「你是说……」

「你的上线,还有一些没交代清楚。资金炼条,还有几个环节没弄明白。你配合得越彻底,对你的处理就会越从宽。」

阿里木盯着艾尔肯看了很久。

「艾尔肯,」他说,「我配合,不是为了从宽。」

「那是为什麽?」

阿里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行代码,曾经在屏幕上操控无数条信息。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麽也握不住。

「我想……赎罪。」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知道,有些事,赎不清。但我至少……要做点什麽。」

艾尔肯站起身来。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上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阿里木。」

「嗯?」

「小时候,我爸确实说过你脑子活。但他还说过另一句话,你不知道。」

「什麽?」

艾尔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聪明人最怕的,就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阿里木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8)

赵文华的案子移交检察院的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大雨。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想什麽呢?」

「没什麽。」艾尔肯接过咖啡,没喝,「老林,你说,赵文华这种人,心里到底在想什麽?」

林远山靠在窗边,也望着窗外的雨:「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什麽故事?」

「十几年前,我还在部队的时候,抓过一个泄密的参谋。那小子,军校毕业,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但他愣是为了两万块钱,把一份机密文件卖给了境外间谍。」

「然后呢?」

「审讯的时候我问他,你缺这两万块钱吗?他说不缺。我问他那你为什麽要干?你猜他怎麽说?」

「怎麽说?」

林远山叹了口气:「他说,他觉得那份文件没什麽大不了的。就是一些数据嘛,卖了又能怎麽样?他觉得……保密制度太小题大做了。」

艾尔肯沉默了。

「赵文华也是一样,」林远山继续说,「这种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是觉得规则不适用于自己。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特殊,所以别人要遵守的规矩,他们可以例外。」

「这种想法……挺可怕的。」

「所以我说啊,」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咱们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抓多少间谍。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什麽?」

「是让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可以例外。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国家安全之上。不管你是教授,是专家,还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艾尔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丝阳光。

(9)

法庭上的赵文华,比审讯室里的赵文华更加狼狈。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证据太确凿了,确凿到几乎没有辩护的空间。

但赵文华还是在辩。

「我再次强调,」他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有些发抖,「我所从事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那些资料,并非我主动泄露,而是在学术研讨过程中无意间——」

公诉人打断了他:「被告人,请正面回答问题。这份资料,」公诉人举起一沓文件,「编号为某某某,密级为机密,是否由你拍摄并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至境外邮箱?」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是,但是——」

「没有但是。你承认就够了。」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赵文华以前的同事。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种隐隐的幸灾乐祸。

艾尔肯也坐在旁听席上。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做证的。待会儿他要上去,把侦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些情况向法庭陈述。

但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法庭上。

他在想娜迪拉。

昨天,周敏告诉他,关于娜迪拉的处理意见已经定下来了。鉴于她的主动投案和重大立功表现,上面决定不对她提起诉讼,而是以遣返的方式处理。

「她会被送回哈萨克斯坦?」艾尔肯问。

周敏摇了摇头:「她没有哈萨克斯坦国籍。她用的那个身份是伪造的。实际上,她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国籍。」

「那她怎麽办?」

「我们会安排她去一个第三国。具体是哪里,我不能告诉你。她会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麽了吗?」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她说,谢谢你们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就这些?」

「就这些。」

(10)

案子审完的那天晚上,艾尔肯去了妈妈的饢店。

帕提古丽正在饢坑边忙活,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看到儿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尔肯,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帕提古丽用围裙擦了擦手,「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没吃。坐下,我给你热抓饭。」

艾尔肯没争辩,乖乖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饢坑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晚风从葡萄叶间穿过,带来一阵清香。

帕提古丽端来一盘抓饭,又端来一碗酸奶。她坐在儿子对面,看着他吃饭。

「妈,」艾尔肯吃了几口,突然开口,「您还记得阿里木吗?」

帕提古丽的手停顿了一下。

「记得。」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孩子。后来出国了,对吧?」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怎麽了?」

艾尔肯没说话。他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拣着米饭。

帕提古丽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是不是……出事了?」

「嗯。」

「多大的事?」

艾尔肯还是不说话。

帕提古丽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艾尔肯,」她说,「你爸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

「我知道,」艾尔肯打断她,「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能有私心。」

「不是这句。」帕提古丽摇了摇头,「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抓坏人,而是看着好人变成坏人。」

艾尔肯抬起头来,看着妈妈的脸。

那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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