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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杰森的焦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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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米勒。」

(8)

「是,先生。」

米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显然他也刚刚被叫醒。

「计划有变。」杰森说,「我需要你明天飞一趟比什凯克。」

「比什凯克?」

「对。去见一个人。他是我们在那边的老联系人,代号『猎鹰』。他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武器和车辆。」

「明白。」米勒顿了一下,「先生,我有个问题。」

「说。」

「『雪豹』……他靠得住吗?」

杰森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需要靠得住。」他说,「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可是如果他在关键时刻反悔……」

「他不会。」杰森打断了米勒的话,「我了解他。他是一个被仇恨塑造的人。仇恨是他存在的意义。即使他心里有所动摇,他也不会放弃这种意义。因为如果放弃了,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米勒没有再说话。

「还有什麽问题吗?」杰森问。

「没有了,先生。」

「那就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

杰森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浓,像墨汁一样浓。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杰森突然想起了一句中国古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在教书的时候,曾经给学生们讲解过这首诗。他告诉学生们,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未来的信心和对理想的追求。

可是现在,他觉得这首诗很讽刺。

长风破浪?直挂云帆?

他从来不相信什麽理想。他只相信利益。

国家的利益。组织的利益。个人的利益。

这些利益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至于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那些游客丶那些平民丶那些被蒙蔽的「战士」——他们只是附带损害。必要的丶可接受的附带损害。

杰森转过身,走向卧室。

他需要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9)

深夜两点。

麦合木提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裂缝的形状很奇怪,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麦合木提盯着它看,仿佛在看一张地图。

河流。

他想起了组织给他看过的资料里提到的一条河——塔里木河。

资料上说,那是一条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流。它从昆仑山和天山的融雪中诞生,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最后消失在罗布泊。

消失在沙漠里。

就像他的过去一样。

麦合木提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开始想像那条河的样子。想像河水在沙漠中流淌,想像两岸的胡杨林,想像落日把河面染成金红色……

这些画面是真实的吗?还是他从那些宣传资料里拼凑出来的幻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曾经在那条河边长大。她曾经在河水里洗过衣服,在河岸上放过羊,在胡杨林里采过野果。

后来,她带着年幼的他离开了那里。

离开了那条河,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所有熟悉的一切。

为什麽要离开?

组织告诉他,是因为「压迫」。是因为他的父亲被杀害,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受到威胁,是因为那片土地已经不再适合他们居住。

可是……

可是那个叫艾尔肯的人说的话是什麽来着?

「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

麦合木提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是受害者。他是三十年前那场浩劫的受害者。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逃了,他自己从此成了没有根的人。

可是,受害者就该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吗?

那些欧洲游客做错了什麽?他们只是想来看看这片土地,看看雪山,看看沙漠,看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和淳朴的人民。

他们凭什麽要成为他的工具?

麦合木提坐了起来。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颜色也褪得厉害。但他还是能看清照片上的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大树下。

女人在笑。笑得很灿烂。

那是他的母亲。而那个婴儿,是他自己。

母亲对他说:「回家。总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

是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吗?是那条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流吗?是那些只存在于想像中的雪山和胡杨林吗?

还是……

还是别的什麽地方?

麦合木提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他从来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三天后,他就要去执行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任务。

一个可能会让他永远无法「回家」的任务。

(10)

五月十日。清晨。

乌鲁木齐的街头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几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城市。

艾尔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一夜没睡了。

古丽娜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经过一整夜的破译,他们终于弄清了那段加密通讯的内容。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境外势力正在策划一起劫持事件。目标是一个即将抵达喀什的欧洲旅行团。时间是五月十五。

距离现在,还有五天。

五天。

艾尔肯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

报告上列出了那个旅行团的详细信息——二十三个人,来自德国丶法国和英国,其中有退休教师丶有大学生丶有记者丶有普通上班族。他们只是一群对东方文化感兴趣的普通人,选择在五月来中国旅游。

他们不知道,有人已经在策划用他们的生命来制造一场国际事件。

艾尔肯握紧了拳头。

门被推开了。林远山和周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情况怎麽样?」周敏问。

「已经确认了。」艾尔肯说,「对方的目标是那个欧洲旅行团。执行者很可能是『雪豹』麦合木提。」

周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天时间……」她说,「够吗?」

「必须够。」艾尔肯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林远山点了一根烟。

「有什麽计划?」他问。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两条线并行,第一条线,加强对那个旅行团的安全保护,我已经和喀什那边的同志联系好了,他们会便衣潜入到旅行团里,全程护送。」

「第二条线呢?」

艾尔肯眼神变锐。

「第二条线,」他说,「是『雪豹』。」

「你想策反他?」周敏问。

艾尔肯摇了摇头。

「不是策反,」他说,「是给他一个机会。」

「什麽机会?」

「一个回家的机会。」

林远山和周敏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艾尔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起来的街道。

「『雪豹』是个人,」他说,「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他是被洗脑的人,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故乡,惦记着自己的家。」

「你怎麽知道的?周敏问。」

「因为我见过他的眼睛,」艾尔肯说,「那天晚上,他本可以开枪打死我,但他没这麽做,并不是因为他不能下手,而是他在犹豫,在怀疑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确。」

林远山吐出一口烟。

「所以你想利用他的犹豫?」

「不是利用,」艾尔肯转身,「是帮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很危险,如果他不要你的帮忙,如果他执意要去执行任务……」

「我知道,」艾尔肯说,「所以第一条线只是保底的方案,但我相信『雪豹』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你凭什麽这麽信他?」

艾尔肯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城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上班的白领丶上学的学生丶买菜的老奶奶。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平静的丶美好的早晨。

「因为他和我一样,」艾尔肯说,「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11)

同一天。下午。

阿拉木图。

麦合木提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送来的。男人没有多说话,把包裹交给他之后就离开了。

麦合木提把包裹拿进屋里,放在桌上,犹豫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是一套衣服丶一本护照丶一叠现金,还有一个密封的信封。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一份行动计划。

地图上标注了从阿拉木图到喀什的路线,以及劫持行动的具体地点。行动计划则详细列出了每一个步骤——什麽时候出发,什麽时候越境,什麽时候接应,什麽时候行动……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麦合木提看完计划,把文件放回信封,然后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任务。他执行过很多任务——监视丶跟踪丶偷窃,甚至暗杀。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是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是一群完全无辜的人。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生命。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

他们凭什麽要为这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斗争付出代价?

麦合木提吸了一口烟,然后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阿拉木图的下午阳光明媚。街道上有行人走过,有车辆驶过,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聊天。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的下午没有什麽不同。

可是三天后,一切都会改变。

如果他执行了这个任务,二十三个无辜的人将会成为人质。他们将会被蒙上眼睛,绑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他们的家人将会日夜担忧,祈祷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全世界的媒体将会疯狂报导这件事,把责任推给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的人们。

而他……

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

不是「战士」,不是「斗士」,不是什麽「解放者」。

只是一个绑架无辜平民的恐怖分子。

麦合木提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的脸。

母亲的那张脸,苍白,消瘦,但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希望。

「回家,」母亲说,「总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心脏。

如果他执行了这个任务,他就永远不可能回家了。

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会把他当作敌人,当作叛徒,当作不可原谅的罪人。

他将永远成为一个没有家的人。

麦合木提睁开眼睛。

他做出了决定。

(12)

五月十一日。夜。

一个加密电话从阿拉木图打到了乌鲁木齐。

艾尔肯接起电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雪豹。」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

「我知道。」他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麦合木提说,「我执行这个任务。」

艾尔肯闭上眼睛。

「那你打算怎麽办?」

「我要回去。」麦合木提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要回家。」

「家?」

「那片土地。」麦合木提说,「我母亲长大的地方。我父亲死去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故乡。」

艾尔肯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他问,「你回来,就是自首。你做过的那些事……」

「我知道,」麦合木提打断了他,「我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麽,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不想再做一个没有根的人,我不想再被人当作工具。」

「哪怕要坐牢?」

「即使要坐牢。」

艾尔肯紧握着电话。

「那杰森那边怎麽办?」他问,「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麦合木提说,「所以我才要你帮忙。」

「什麽帮助?」

「帮我安全地回去,」麦合木提的声音平静了些,「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杰森的计划,组织的网路,所有的一切,但是你得保证我活下来踏上那片土地。」

艾尔肯沉默许久。

他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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