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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抉择时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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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拉木图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麦合木提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惨白惨白的,像殡仪馆里的冷光灯。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母亲的照片。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但他从不舍得换一张新的——也没法换。

「记住你的母亲。」父亲当时这样说,「记住我们为什麽要走。」

可是,为什麽要走?

三十年来,麦合木提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见过真正的新疆,只有一张照片,和无数个被灌输进脑子里的「故事」。

那些故事说,他的家乡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那些故事说,他的民族正在被「同化」。那些故事说,他应该成为一名「战士」,为「自由」而战。

可是今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暗网上接到的那份任务指令。

「五月中旬,代号『春蝗』行动。目标:经喀什入境的欧洲某国旅行团,共计二十三人,包括四名儿童。行动地点:喀什老城某民俗文化体验点。目的:制造国际舆论事件,迫使该国政府在涉疆问题上表态。」

他看到「四名儿童」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了。

四名儿童。

和他当年被带离家乡时一样大的孩子。

他知道「制造国际舆论事件」意味着什麽。那不是什麽抗议示威,不是什麽和平请愿。那是血。是尸体。是西方媒体铺天盖地的标题,是推特上刷屏的话题标签,是「新月会」在暗网论坛里弹冠相庆的胜利宣言。

什麽战争?他打的是什麽战争?他连自己的故乡长什麽样都不知道,凭什麽替那片土地上的人做决定?

凭什麽?

麦合木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们在喀什等你回家。」

父亲。

可父亲已经死了。

自由?

什麽样的自由需要杀害四个孩子来换取?

麦合木提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麦合木提没有睡,也没有再动。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石像。

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北极先生」。那个总是笑眯眯的M国人,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喜欢引用唐诗宋词。他第一次见到杰森·沃特斯是在八年前,对方以「国际人权观察员」的身份出现在一场难民营的慈善活动上。

「你是维吾尔人?」杰森当时问他,「你的故乡很美,我去过。」

那可是麦合木提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说到故乡的具体情况呢。

不是什麽「被压迫的土地」,不是什麽「人间地狱」。

是葡萄架,是阳光,是金灿灿的颜色。

「你想回去看看吗?」杰森问。

麦合木提说想。

「那我们帮你,」杰森说,「但你要先帮我们做些事。」

就这样,他被一步步拽进了那个漩涡,帮忙传递消息,帮忙搭建网络联络站点,帮忙「培训」新人……到手上全是血,想回头也晚了。

「你是『战士』,」杰森每次见到他都说,「你在为你的民族而战。」

可今晚麦合木提突然想问问,凭什麽一个美国人来跟我说我该为我的民族做些什麽?

他回想起来,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视频,是一个维吾尔族的女孩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前面,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介绍自己的创业项目,一个专门卖新疆乾果的电商平台。

「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尝到我家乡的味道,」女孩笑着说,「最好的葡萄乾,最好的核桃,最好的巴旦木。」

那个笑容很灿烂。

不是宣传片里那种装出来的笑,而是真的开心。

麦合木提盯着那个视频,忽然间他察觉到一件事,自己从没有像这样笑过,从离开家乡开始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活了三十五年,却从来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麽滋味。

而那个女孩知道。

喀什的老城里一定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他们做生意丶谈恋爱丶养孩子丶追星丶追剧丶吃烧烤丶喝啤酒。他们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根本不需要什麽「战士」来「解放」他们。

「春蝗」行动如果成功,那个女孩的生活会变成什麽样?

整个新疆会变成什麽样?

西方媒体的镜头会对准喀什老城,解说员会用沉痛的语气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恐怖袭击」。游客不会再来了,生意做不成了,那个卖乾果的女孩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就是他们要的「自由」?

麦合木提忽然觉得恶心。

他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乾呕起来。

什麽都吐不出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3)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麦合木提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

他盯着那抹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启动得很慢,风扇呼呼地转,像一个哮喘病人在喘粗气。

麦合木提等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也知道做完这件事之后会发生什麽。

「新月会」不会放过叛徒。杰森也不会。

但他不在乎了。

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把那份情报写进邮件,发往一个他从未验证过的地址。

「致中国有关部门:

我是『新月会』组织的成员,代号『雪豹』。我即将提供一份关于五月恐怖袭击计划的详细情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挤出来的血。

他把「春蝗」行动的所有细节都写了进去:时间丶地点丶参与人数丶武器来源丶撤退路线丶联络暗号……能想到的全部写了。

最后,他写道: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求宽恕。我只希望这份情报能够阻止一场悲剧。如果可以,请告诉我的家乡,有一个迷途的孩子,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回头。」

他没有署名。

只在最后打了一行字:

「雪豹绝笔。」

(4)

五点整。

邮件发送成功。

麦合木提关上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新月会」的技术人员会发现他的异常操作,他们会追踪他的位置,会派人来「处理」他。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最多不超过三天。

他并不害怕。

他只是觉得累。

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再次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母亲很年轻,比他现在还年轻,穿着一件绣花的艾德莱斯绸裙,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妈妈。」他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阿拉木图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5)

乌鲁木齐。

同一时刻,艾尔肯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单位的值班室里打盹。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去——娜扎这几天在发烧,热依拉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他却连帮忙都帮不上。

「案子正在关键时期。」周敏三天前说,「所有人取消休假。」

所以他就住在了单位。值班室的沙发又硬又窄,睡上去腰酸背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麽多年,习惯了深夜的电话,习惯了随时待命,习惯了把私人生活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手机还在响。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古丽娜。

「什麽事?」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

「艾处,出大事了。」古丽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你现在能到技术科来吗?我们收到了一份情报。」

「什麽情报?」

「关于『春蝗』的。艾处,是从对方内部传出来的。有人叛变了。」

艾尔肯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从沙发上弹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我马上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急促而有力。

三分钟以后,他推开了技术科的门。

古丽娜坐在电脑旁,脸被蓝光映得发青,马守成站在她身后,五十六岁的老侦察员拧着眉头看屏幕,像吞了只苍蝇。

「给我看看,」艾尔肯说道。

古丽娜把屏幕朝向他。

艾尔肯大致浏览了一下那份电子邮件,看得时间越长眉头就皱得厉害。

「能确定是真的吗?」他问。

古丽娜点头:「初步验证过了,邮件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联络暗号是『骆驼铃』,还有武器走私路线经过的那个边境口岸等等,这些信息都是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能够对应的上,而且这些都是没有公开过的信息。」

「那这个『雪豹』……」

马守成在旁边哼了一声:「管他为什麽,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是真的,我们就要马上行动,要是假的……」

「假的又怎样?」艾尔肯说。

「假的,那就是陷阱,」马守成说,「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错误的方向,好让他们在别的地方动手,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有这个可能。」古丽娜说,「但我倾向于相信是真的。艾处,你看这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雪豹绝笔』。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误导我们,没必要用这种措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绝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在准备赴死。」

「什麽意思?」

「他已经做好了被『新月会』清理的准备。」艾尔肯说,「这份情报,是他用命换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马守成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样,得向上汇报。这事太大了,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决定的。」

艾尔肯点头:「我去找周厅长。古丽娜,你继续分析这份情报,把每一个细节都核实一遍。老马,你去联系一下南疆那边的同事,看看喀什最近有没有什麽异常动向。」

「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艾尔肯转身走出技术科。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

(6)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

艾尔肯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林远山已经在了。两人显然也是刚到,周敏还在往杯子里倒热水,林远山靠在窗边抽菸,表情阴沉。

「情况我已经听古丽娜说了。」周敏放下水壶,直接进入正题,「你的判断呢?」

艾尔肯没有坐下。

「我认为是真的。」他说,「但不排除有陷阱的可能。」

「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艾尔肯说,「第一,这份情报的细节太精确了,不像是凭空编造的。『春蝗』行动的时间定在五月十六日,地点是喀什老城的某个民俗文化体验点,参与行动的一共有七人,武器从阿富汗边境走私入境,走的是瓦罕走廊那条老路线。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核心成员,根本不可能知道。」

「第二呢?」

「第二,麦合木提的背景。」艾尔肯说,「他是五岁被带出境的,从小就生活在境外,接受的全是歪曲的教育。这种人,往往会在某个时刻产生认知上的崩塌。他三十五岁了,见过了太多的血,也许终于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麽。」

林远山掐灭了烟:「你是说,他良心发现了?」

「不一定是良心发现。」艾尔肯说,「可能只是累了。或者……想回家了。」

周敏看着他:「第三呢?」

「第三是那句『雪豹绝笔』。」艾尔肯说,「他知道发出这份情报意味着什麽。『新月会』不会放过叛徒,杰森·沃特斯也不会。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这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周敏沉吟了一会儿。

「就算是真的,」她说,「我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林处长,你的意见呢?」

林远山又点了一根烟。

「我同意艾尔肯的判断。」他说,「但老马说得也对,这事太大了。五月十六日……还有三天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布置。但同时,也要防止对方临时变卦,或者另有后手。」

「具体怎麽操作?」

「两条线同时走。」林远山说,「明面上,启动反恐应急预案,联合公安丶武警丶边防,在喀什及周边地区加强警戒。暗地里,继续追踪『新月会』的其他成员,特别是那个『北极先生』。这次的情报虽然没有提到他,但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幕后的推手。」

周敏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她说,「麦合木提。」

「他怎麽了?」

「这份情报是他冒死传出来的。」周敏说,「不管他之前做过什麽,他现在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有义务保护他。」

艾尔肯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阿拉木图。」周敏说,「看看能不能把他接回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林远山皱眉:「这有点难。阿拉木图不是我们的地盘,而且『新月会』在那里的势力很大。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搭上我们自己人的命。」

「所以要小心行事。」周敏说,「先联系当地的相关渠道,摸清情况再说。如果实在不行……」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实在不行,麦合木提就只能自生自灭。

这是这个行业的残酷之处。有些人注定是牺牲品,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

「周厅长。」艾尔肯忽然开口,「让我去。」

周敏和林远山同时看向他。

「去阿拉木图?」周敏问。

「对。」艾尔肯说,「我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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