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逆风的门板与冻结的体核(2 / 2)
陈虎趴在冰面上,感受着风从头顶呼啸而过,迅速做出了战术调整。
「全体都有!给我趴下!把身体紧紧贴在冰面上!」
「用工兵铲!用匕首!当成冰镐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没有任何犹豫。这支肩负着拯救战友使命的救援小队,在距离目标还有两公里多的起点上,被迫放弃了人类直立行走的尊严。
陈虎将工兵铲的短柄死死握在手里,他像是一只极其笨拙的蜥蜴,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趴附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冷冰面上。
他将右臂猛地向前伸出,将工兵铲那锋利的侧刃狠狠地丶极其用力地凿入前方的冰层中。
「当!」
铲刃咬住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冰棱。
陈虎咬紧牙关,利用这微不可察的支点,腰腹肌肉疯狂收缩,双臂猛然向后拉扯,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身体,连同身后那扇沉重且兜风的门板,向前拖动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紧接着,他抽出腰间的另一把战术匕首,左手向前探出,再次狠狠凿入冰面。
凿冰丶发力丶拖拽丶爬行。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行军方式。
冰面那刺骨的严寒,隔着防寒服的布料,极其贪婪地吸收着他们胸腹部位的热量。大腿和膝盖在坚硬的冰面上不断地摩擦丶碰撞,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每一次挥动工具凿击冰面,震荡力都会让他们的手腕酸痛无比。而在逆风的状态下,他们连大口呼吸都不敢,只能半眯着眼睛,把脸偏向一侧,艰难地吞吐着那仿佛带着冰刀子的冷空气。
医疗兵跟在最后面,他的体能最弱,爬行得最为艰难。但这位年轻的战士死死地护着背上的急救箱,没有发出一声抱怨,只是犹如机械般不断地重复着向前蠕动的动作。
在这个没有星光的极地黑夜里。
这四个趴在冰面上丶犹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类,正在用他们最原始的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去丈量着这段通往生命彼岸的绝望长路。
两个多小时。
这不到三公里的冰面逆风路段,他们足足爬行了将近一百五十分钟。
当陈虎的工兵铲再一次凿向前方,却意外地撞击到了一块极其坚硬丶散发着刺鼻铁锈和松脂混合气味的金属圆管时。
他那双被冰霜糊住的眼睛,终于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前方那个庞大的轮廓。
那是停滞在冰河中央的重载雪橇,以及那头犹如小山般卧在雪橇后方的变异驼鹿。
「到了……我们到了……」
陈虎的声音嘶哑得只剩下气音。他扔掉工兵铲,挣扎着从冰面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头巨兽的背风侧。
在驼鹿那宽大的腹部下方,他看到了周逸丶张大军,以及被死死塞在皮毛深处的大龙和小吴。
「周顾问!大军叔!」
医疗兵也冲了过来,立刻打开了急救箱和拖在身后的门板担架。
「快!把人挪出来!进保温舱!」
这是一场极其紧张的战地接力。
陈虎和医疗兵极其小心地将大龙和小吴从驼鹿的腹部抽了出来。由于长时间贴着驼鹿,他们的衣服表面甚至和驼鹿粗糙的毛发冻结在了一起。陈虎不得不用匕首极其小心地将那些粘连的冰渣和毛发割断,才将两人解救出来。
小吴和大龙虽然依然处于重度昏迷中,但在巨兽三十八度体温的强行续命下,他们的核心体温并没有跌破致死线,脸色虽然惨白,但胸腔依然在极其微弱且有规律地起伏。
「热砖垫好!灌温盐糖水!」
医疗兵极其利落地将两人塞进用门板和毛毡改装的保温担架里,并在他们的腋下和腹股沟处塞入了刚才从沙箱里拿出来丶依然散发着热量的耐火砖。
周逸和张大军也被陈虎搀扶着坐上了另一块门板。
「人保住了。」陈虎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伤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转头看向周逸,「周顾问,大军叔,你们坐稳,我们现在就拉你们回去。回去是顺风,门板在冰上滑得快,最多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哨站。」
「等一下。」
一直沉默的周逸,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极其平静地看向了陈虎。
「人可以走。」
周逸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架承载着八百公斤变异红松和十几斤救命鱼肉的纯钢底盘雪橇,以及那头正极其疲惫地打着响鼻的变异驼鹿。
「它,和这车木头,怎么办?」
陈虎愣住了。
他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台庞大的物流机器。
在刚才那种只顾着救人的焦急情绪下,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极其残酷的物理现实。
救援队是徒步来的,他们拖着门板,甚至连一辆手推车都没有。
他们仅存的体力,在顺风的情况下,把这四个成年男人拖回前哨站,就已经要烧乾最后一滴血了。
「把缰绳挂在鹿身上……让鹿跟着我们走?」陈虎极其不自信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走不了了。」
回答他的,是靠在门板上的张大军。
老兵极其吃力地抬起那只带着厚重手套的手,指了指那头变异驼鹿的四条腿。
「在冰面上卧了将近三个小时。」
「对于一头体重达到一吨的大型有蹄类动物来说,在极寒中长时间卧倒,它四肢关节腔内部的滑液,早已经在低温下变得犹如粘稠的胶水般失去了流动性。」
「它的膝关节和踝关节,现在已经被物理学意义上的『冻僵』了。它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发力去拉动那一吨半的死重。」
张大军的眼神极其灰暗,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不仅是鹿。你去看看那架雪橇的底盘。」
陈虎心里一沉,他立刻拿着手电筒,趴在冰面上照向雪橇底部的两根镀锌钢管。
仅仅看了一眼,陈虎就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在经历了之前的强行拖拽摩擦后,钢管表面因为摩擦生热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液态水膜,在停滞的这三个小时里,早已经彻彻底底地发生了相变。
两根粗大的钢管,不仅和下方平滑的冰面发生了深度的「融冻粘连」,更可怕的是,由于之前重量的压迫,钢管底部甚至极其微微地陷入了冰层之中,周围凝结出了一圈极其坚固的白色冰裙,将其犹如浇筑在混凝土里一般,死死地丶完完全全地「焊」在了这片冰河中央。
「卡死了……彻底卡死了……」
陈虎喃喃自语,他试着用手里的工兵铲去敲击那层连接处的坚冰,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层冰却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人救下来了。门板担架也准备好了。
甚至连回去的风向都是极其有利的顺风。
但是。
看着那头关节僵死丶无法起身的变异巨兽,看着那架和冰川彻底融为一体的重载雪橇,以及雪橇上那八百公斤关乎着主基地三万人温度底线的救命木材。
陈虎和救援队的几名战士,陷入了极其深沉的沉默与窒息。
如果他们现在拉着伤员撤退,把这头鹿和这车木头留在这个毫无遮挡的冰河正中央。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他们迎来的,将只是一头被彻底冻毙的丶毫无价值的巨大冰雕尸体,以及一架永远也无法再从冰面上撬动分毫的废铁。
他们保住了几条命。
但这座由钢铁丶木材和变异血肉组成的物流节点,却冷酷而毫无保留地向他们宣告了它那无法被轻易带走的丶属于重工业废土的极致滞重与绝望。
撤退,意味着前功尽弃;留下,意味着所有人一起在寒风中陪葬。
在这个冰冷刺骨的深夜。
前行的道路被物理冻死,后退的抉择却比冰雪还要沉重。这支队伍,在这片茫茫无际的冰河中央,再次凄惨地陷入了那令人绝望的静态僵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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