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酒精的融点与被遗弃的死重(1 / 2)
黑河水库的广袤冰面上,肆虐的八级西北风犹如一堵看不见丶摸不着却又沉重无比的实体气墙,疯狂地推搡着冰面上一切敢于阻挡它去路的物体。
老骆驼岩背风侧的这处微小死角里,医疗兵正满头大汗地进行着最后的固定作业。他将大龙和小吴那僵硬如铁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塞进两扇由实木门板改造而成的简易拖曳式担架中。担架底部垫着几块原本在锅炉房烤得滚烫丶此刻却只剩下微弱余温的耐火砖。
「陈班长,砖头的温度掉得太快了。」医疗兵直起腰,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透着无法掩饰的焦灼,「这风寒效应太恐怖,那层单薄的变异兽毛毡根本锁不住热量。最多再过半个小时,担架里的温度就会和外面的冰原一样冷。大龙和小吴现在的核心体温已经跌破了三十四度,再拖下去,他们的心脏随时会停跳。」
陈虎死死咬着后槽牙,那张布满青紫色冻痕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架被彻底冻死在冰面上的纯钢底盘雪橇,又看了一眼瘫在一旁喘粗气的变异驼鹿。
「没时间等这堆烂摊子了。」陈虎果断地下达了战术分流指令,「人命大于一切!医疗兵,你带上那两个驻守工人,拖着这四架门板担架立刻撤退!」
「可是班长,你们……」一名工人看着留下的三人,眼中满是不忍。
「这是命令!」陈虎大吼一声,伸手指向东南方向,「现在的风向是正西北风!这八级大风就是你们最好的推进器!门板的底部光滑,加上风力的顺向推挤,你们拉起来绝对不费力气。全速顺风跑,不要回头,半个小时之内必须把他们送进前哨站的暖气房!」
医疗兵知道此刻任何矫情都是在谋杀队友。他咬紧牙关,将粗大的麻绳死死缠在自己的肩膀上。
「班长,周顾问,大军叔,你们一定要撑住!」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号子,三名体力相对完好的救援人员,拖拽着载有重伤员的门板,迎着顺风的方向疾驰而去。在那股强劲气流的助推下,门板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得异常迅速,仅仅几分钟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浓墨色夜幕之中。
老骆驼岩下,瞬间变得空荡而死寂。
冰面上只剩下了三个人:右臂重度冻伤被吊在胸前的周逸丶大腿肌肉严重撕裂的老兵张大军,以及体力严重透支的驻守班长陈虎。
三个完完全全的「残血」伤员,面对着一头陷入休眠的变异巨兽,以及一架装载着一千二百公斤原木丶被大自然牢牢钉死在冰原上的钢铁雪橇。
「好了,包袱卸下了。」陈虎转过身,大口吞咽着如刀片般锋利的冷空气,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根陷在冰层里的镀锌钢管滑轨,「现在,轮到我们来啃这块硬骨头了。」
陈虎拔出腰间的工兵铲,走到雪橇尾部。他没有贸然发力,而是先用铲子的侧刃轻轻探了探钢管与冰面结合的地方。
铲刃完全插不进去。
在刚才停滞的这段时间里,钢管摩擦产生的微弱水膜早已经发生了相变。零下二十八度的低温,将液态水瞬间转化成了结构无比致密的冰晶网络。两根粗大的镀锌钢管,已经和水库表面那一米多厚的暗冰层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了一起,仿佛从盘古开天辟地起,它们就长在了一块儿。
陈虎不信邪,他将工兵铲的刃口对准那一圈惨白色的冰茬,腰腹猛然发力,狠狠地凿了下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工兵铲被一股庞大的反震力高高弹起,陈虎的双手虎口瞬间震裂,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而那块被凿击的冰面,仅仅只崩落了比指甲盖还小的一丁点冰粉。
「别砸了。」
张大军拖着伤腿靠了过来,老兵的眼神透着看透事物本质的深沉,「这是实心暗冰,硬度比混凝土还高。这根钢管的底部是一个圆弧形,它已经陷进冰里两三毫米了。你就算把这把铲子砸断,也不可能把这一吨半的死重从冰封里强行剥离出来。硬砸只会震断上面的木头架子。」
「不能砸,没有火,更没有热水。」陈虎绝望地扔下工兵铲,「那我们总不能用手去把冰焐化吧?」
「用化学的法子。」
一直靠在岩石避风处的周逸,左手拎着一个带有红十字标志的战术急救包,步伐蹒跚地走了过来。
在陈虎和张大军疑惑的注视下,周逸用牙齿咬开急救包的拉链,从里面翻找出了三个透明的塑料瓶。瓶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透明液体。
「这是……医用酒精?」陈虎愣了一下。
「75%浓度的医用酒精,」周逸将其中一瓶递给张大军,「在纯粹的热力学面临绝境时,我们必须依靠溶剂的化学特性。大军叔,酒精的凝固点是多少?」
张大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老兵的常识库被迅速激活:「纯乙醇的凝固点是零下一百一十四度!就算是75%浓度的医用酒精,在零下四十度以前也绝对不可能结冰!」
「不仅不会结冰。」
周逸用左手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酒精气味立刻在寒风中弥散开来。
「乙醇分子具有强烈的极性。当它接触到固态的冰晶时,乙醇分子会迅速渗入水分子的氢键网络之中,强行破坏冰晶的有序排列结构。这种物理化学溶解过程,会在微观层面上让坚硬的死冰重新转化为液态的酒精水溶液。」
周逸蹲下身子,将酒精瓶口对准了钢管滑轨与冰面结合的那条细长缝隙。
「我们不需要融化整片冰层。我们只需要用酒精,把紧贴着钢管表面的那一层厚度不到一毫米的融合冰晶给『咬』开。」
陈虎立刻明白了周逸的意图。在这个缺乏任何强力设备的荒野上,这三瓶总计一千五百毫升的医用酒精,就是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分子级破冰刀」。
「我来倒,这种精细活儿不能有半点浪费。」
陈虎接过酒精瓶,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那不断发抖的双手稳定下来。他趴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将瓶口微微倾斜。
一滴。两滴。
在陈虎苛刻的控制下,透明的酒精液体顺着镀锌钢管的金属弧面,缓缓滑落,最终精准地渗入了钢管与冰层的交界处。
「滋……」
没有宏大的声响,只有极其细微的丶仿佛无数微小气泡破裂的声音在缝隙中悄然发生。原本惨白坚硬的融合冰线,在接触到酒精的瞬间,颜色开始变得微微透明,表层最脆弱的冰晶结构正在被乙醇分子无情地瓦解。
但这个过程实在太慢了。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死死地压制着分子的热运动,溶解的速度犹如蜗牛爬行。
「大军叔,给它加点催化剂。」周逸抬头看向张大军。
老兵心领神会。他捡起刚才那把工兵铲,没有用锋利的刃口去乱凿,而是用厚实的木制铲柄,对准了雪橇上方那粗壮的钢铁横梁。
「当!……当!……当!」
张大军开始以一种极其恒定丶极其枯燥的频率,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钢铁框架。
沉闷的敲击声在黑夜中回荡。
这不是在破坏,而是在利用「物理声波共振」。
金属是优良的震动传导体。张大军敲击产生的声波震荡,顺着钢铁框架一路向下,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底部的两根镀锌钢管上。
钢管产生了肉眼无法察觉的高频微震。这种微弱的震动,不仅加速了酒精分子在冰层缝隙中的渗透速度,更不断地给那层正在被溶解的脆弱冰晶施加着周期性的物理剪切力。
滴液,渗透,敲击,共振。
在这片被大自然彻底封锁的死寂冰河上,三个残缺的男人,正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进行着一场名为「水滴石穿」的工业微雕作业。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陈虎的手指已经彻底冻僵,他完全是依靠手臂大肌肉群的惯性在倾倒酒精。三瓶医用酒精,已经被消耗了两瓶半。
突然。
「嘎啦……」
在张大军的木柄又一次敲击在钢铁横梁上的瞬间。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丶却又透着某种通透感的微弱断裂声,从雪橇右侧那根长达三米的钢管底部传了出来!
「松了!」
陈虎兴奋地大吼一声,他清楚地看到,那道原本毫无缝隙的白色冰线,在酒精和震动的双重作用下,终于裂开了一道长长的丶呈现出水渍反光的黑色缝隙。
张大军立刻放下工兵铲,和陈虎两人走到雪橇的侧面。两人同时发力,用肩膀狠狠地顶住木制护栏,向外侧猛地一推。
「喀嚓啦啦——」
伴随着一阵冰层彻底崩碎的清脆响声,这架承载着一千二百公斤原木的钢铁巨兽,终于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向侧面平移了五厘米!
纯钢底盘,终于彻彻底底地脱离了这片死亡冰面的锚固。
「车能动了……」陈虎靠在原木上,大口喘息,感觉肺管子里全是冰渣。
「但发动机还趴着。」
周逸的目光,越过沉重的雪橇,投向了前方那头依然静静卧在冰面上的变异驼鹿。
这头庞然大物此刻的状态令人揪心。它那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挂满了由汗水和呼吸冷凝而成的冰霜。它的双眼虽然被管状眼罩遮挡,但巨大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四条粗壮的长腿蜷缩在腹部下方,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失去生机的雪雕。
张大军拖着伤腿走了过去,他摘下手套,用温热的手心贴在驼鹿的脖颈动脉处感受了一下。
「心率非常低。体温也在下降。」
老兵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它在冰面上趴的时间太长了。水库冰层的导热性正在抽乾它的热量。最要命的是它的关节。」
张大军指着驼鹿那粗壮的膝关节和飞节部位。
「大型食草动物的关节腔内充满了滑液。在持续的高强度负重拉拽后,突然进入这种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静止状态。那些关节滑液现在已经变得像凝固的胶水一样粘稠。甚至它的韧带和半月板都因为寒冷而失去了应有的弹性。」
老兵站起身,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如果我们现在强行用鞭子抽它,逼它站起来。在发力的那一瞬间,它那僵硬的韧带和膝关节会在巨大的扭力下直接崩断。这头鹿就彻底残废了。」
不仅要修车,还得修「引擎」。
这才是废土物流中最让人抓狂的现实。
「必须给它补充瞬间能爆发出来的能量。然后给它的关节解冻。」
周逸走上前,他用仅存的左手再次翻开了那个红色的战术急救包。在最底层的隔层里,他摸出了三个细长的玻璃安瓿瓶。
这是医疗兵在出发前特意塞给他的,原本是用来防备猎人们出现重度失温和低血糖休克的最后底牌——「50%高渗葡萄糖注射液」。
这东西在这个缺乏物资的时代,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它不需要经过复杂的肠胃消化,一旦进入体内,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接转化为细胞所需的ATP(三磷酸腺苷),提供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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