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汤谷虚影,幻梦一场(5.4k)(1 / 2)
蜃楼龙殿是昙国王室的居所,半在水中,半在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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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基以龙鲸肋骨为柱,碎磔为瓦,殿前一片宽阔的白沙广场,平日是国主朝会群臣之所,此刻却挤满了从各方国赶来的鲛人兵士,披甲执戈,乱作一团。
江隐从云端落下时,这些人尚在惊惶中未及反应。
待看清那条青碧色的螭龙盘踞在蜃楼上空,将整座广场笼在阴影之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喊,广场上便炸了锅。
披甲的鲛人兵士丢下戈矛就往殿中钻,几个方国使臣提着袍角跌跌撞撞往阶上爬,还有几个渊虞派来的文职官吏缩在廊柱后,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念着谁也听不清的祷辞。
整座蜃楼龙殿已被江隐以云雾团团封住。
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海面铺展开去,往上是翻涌不定的云墙,往下也是翻涌不定的云墙,天与海在云雾中连作一体,分不清哪是来路哪归途。
几个想从海底遁走的鲛人修士,扎进水里游了不过数十丈,便一头撞进了云墙,被一股如渊神意溺死。昙国国主是被人重新唤醒的。
「这位龙君。」
老国主推开搀扶他的侍从,几步抢到江隐云驾下方,跪倒在白沙地上,苍老的面孔上沟壑纵横,几缕白发从王冠下散落出来,在海风中凌乱地飘拂着。
「还请收手吧!殿中这些兵士,都是听令行事的小卒,不曾与龙君为敌,你要是再这般杀下去,只怕我昙国日后就要从海上除名了!」
他身后,几个昙国的老臣也跟着跪了一地。
一听这话,那些躲闪不及的方国王室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从藏身处涌出来,扑倒在白沙地上,跪作黑压压的一片。
跪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方国的世子,年纪尚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此刻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我等小国小民,不该触龙君龙颜。」一个老臣颤着嗓子开口,额头抵着白沙地,声音从沙地上闷闷地传上来,「更不该听那紫云宫的调唆,来与龙君为难,恳请龙君恕罪,我等回去之后定当举国颂德,再也不敢有所侵扰。」
江隐听着下方一片哀嚎,龙眸从广场上扫过去。
一一那几个渊虞的使臣已被云雾挤到了墙角,几个曾对他口出狂言的散修早已化作了海中的浮尸,剩下的不过是一群被大势裹挟的可怜人。
龙爪往下一探,蜃楼龙殿的主殿穹顶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整片揭起。
阵磔瓦片作一地落银白碎屑,龙鲸肋骨在巨力下发出极沉闷的嘎吱声,从殿基中一根根地被拔出来。他将这些肋骨重新穿插拚接,以云雾为粘合,以水元为筋骨,须臾之间便在蜃楼废墟之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的法驾。
法驾形如一座露天高,以龙鲸骨为柱,以云雾为顶,四面通透,海风穿而过。
江隐盘于法驾云榻之上。
狐狸与肖采荷分立法驾两侧,环心公主站在更下手的位次上,神色有些茫然,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跪伏的父王,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离昙国最近的方国王室率先回过神来。
荧国国主从跪伏的人群中擡起头来,望了一眼法驾上盘踞的青螭,又望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尚在瑟瑟发抖的臣属,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绣着星纹的荧国朝服,走到法驾正前方,重新跪了下去。玄国国主丶云国国主丶昭国国主丶献国国主,也依次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他身后跪成一排。有他们几人领头,岛上其余的散兵游勇丶侍从仆役也纷纷寻到了主心骨,乌泱泱地在法驾前跪了一大片百余人伏在三十余丈的螭龙面前,白沙地上只有海风穿过的呜呜声,和远处潮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江隐见众人拜倒在地,再无乱象,这才缓缓开口:
「我自神州而来,见此海全无道脉,法脉尽矣。四望不见宫观,不闻经声,偶有修行者,所持皆残篇断简,所修多旁门左道。」
「其或窃古墓冥器以为宝,或拘游魂怨魄以为用,正法不行,邪术竞起;大道陵夷,妖妄滋生,今我既临此土,当扫秽浊,立纲纪。」
「尔等若不痛改前非,弃邪归正,则天刑将至,悔之何及,若能摒弃妖术,皈依正道,我自当传下真法,使尔等得闻正教丶得修正果。伏望众等,各宜自省,勿坠迷途。」
这番话落在不同人的耳中,滋味便各不相同。
那些方国王室们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这位龙君要的不是屠城灭国,是传道啊。
传道好啊!
给他修宫观,给他备祭品,把自家子弟送过去听他讲法,总比被人用天河倒卷压在海底强。反正供奉紫云宫也是供奉,供奉渊虞宗国也是供奉,如今只是新来了一尊青螭龙,压下了那两家的风头,那便一并供着吧,对他们这些小国真民而言,谁做主不是主呢?
几人三言两语便当着江隐的面,决定共同为他修建一座配得上龙君大道的宫观出来。
待到大体框架定下,荧国国王便抢先道:
「荧国别无长物,唯历法星图传家,愿为龙君勘定传法之地基址,择吉日良辰以莫基,观成之后,荧国愿献星晷一座,置于观中,助龙君参悟天象。」
玄国国主紧跟着开口:「玄国贫瘠,无珍宝可献,唯北海寒玉略有余储,愿采寒玉为砖,为龙君铺就观前丹墀。寒玉性沉而坚,万年不蚀,望祝龙君之道万年不败。另,玄国有驯兽之法,观中所需镇守灵兽,可由玄国代为驯养。」
昙国国主见被人抢了头筹,当下便有些紧张。
他心里清楚,昙国在这场变故中所处的位置最为尴尬。
紫云宫的供奉是在他的蜃楼中被杀的,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长子为何而亡,但估计也是惹到了这位龙君头上,到时候真要论起来怕是他两头都得罪。
所以此刻他表忠心,便要比旁人更加用力几分:「昙国虽小,但举国商队往来七海,可为龙君采办建观所需诸般灵材,西海沉银丶南海炎晶丶北海玄铁一一只消龙君开口,昙国商队便可扬帆,另恳请龙君,准昙国子弟入观洒扫,俾得近沐大道,洗濯陋俗。」
「云国无甚可献。」云国国主声音温和而坦然,带着几分自知之明,「唯举国上下略通岐黄之术,愿献上古灵药百株,为龙君布置观中药圃,另云国所织海云锦,可悬于观壁,隔绝海上湿气,护殿中经卷不受潮蚀。」
昭国国主即便心中再不情愿,此刻也只能上前道:「昭国擅火,虽有几分粗蛮,倒也炼得几件像样的五金之器,观中所需铜炉丶铁鼎丶金灯丶银烛,但凡以火炼之器,皆可由昭国铸造。」
「献国久为渊虞理贡,于礼仪供奉之道略知一二。道观落成之后,四时祭祀丶香火供奉丶往来接待,皆可由献国代为料理。龙君清修,不当为俗务所扰。」
江隐盘于云榻之上,龙眸从六位国主面上一一扫过。
片刻之后,他微微颔首:「既如此,地基便有劳荧国勘定,丹墀由玄国承建,灵材由昙国采办,药圃经卷由云国布置,铜炉金鼎由昭国铸造,香火仪轨由献国料理,诸国各司其职,莫要争竞,此事既了,我自当在此讲道三日,传下几卷粗浅法门。能得几何,看尔等造化。」
众人应声退下。
昙国国主回到内殿后,对着空荡荡的碎碟王座发了好一阵呆。
殿外工地上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鲛人泪珠灯,那是民夫在连夜平整地基丶搬运石料。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穿透蜃楼,在这位老国主耳中,与当年渊虞使团来传徵令时的鲸鼓声有几分相似。他坐了片刻,便唤了侍从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第一件,请公主过来一趟,他要将王位传给环心公主,自己往后只安心替龙君料理建观的事。环心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方才在法驾旁侍立时那件月白长裙。
「父王要将王位传给女儿?」
老国主点点头,但不等他再说,便听自己的女儿道:「父王,长兄已死,女儿心慕大道,只想跟随龙君修仙得道。若父王无意国事,便将国主之位传给五弟吧。」
环心公主所说五弟便是与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向来与她志气相投,但苦于不是嫡长子,只能在外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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