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幽州,已复(2 / 2)
他救下了他们,却不停歇,转身便奔赴更残酷的战场。
众人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口发闷,像是被人攥住了呼吸。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不是追击残兵,而是直面颉利可汗的十万大军!
那是草原之王的主力,铁骑如云,弯刀如林。
而韩烨,只有三千人。
以三千对十万?
这不是追敌,这是赴死。
可偏偏,他去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为大义。
以身化盾,以命点灯,照亮山河归途——这才是真正的国士!
姜文久久伫立,身后百姓无一人离去。
他们静静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黑影,仿佛还在送行,仿佛只要他们不散,那人就还未真正远离。
「哗——」
许久,姜文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将小六的尸身放平,而后缓缓走向战场边缘,在碎石与血泥中,拾起一片残布。
那是一角白色的衣料,边缘浸透暗红,分明是从韩烨肩头撕裂而下,沾着他滚烫的血。
姜文握着那片布,指尖发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原来……我大唐,真有这般人物。」
他仰头望天,一字一顿,铿锵如铁:
「国士无双!」
「有此人守国门,何惧胡虏犯边?!」
敬意如潮,淹没了他整颗心。
而在他身后,一个小女孩扒着母亲肩膀,睁着懵懂的眼睛,轻声问:「娘,刚才那个哥哥是谁啊?他为什麽一个人走了?」
妇人抱着孩子,声音沙哑却温柔:「他是英雄。
穿着白衣,浴血奋战,把星星都染红了……他在替我们杀敌,替我们回家。」
白衣浴血,血染星空。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无数双眼睛泛起水光。
是啊。
谁也不知道那鬼面之下是谁,可所有人都明白——
他是光,是盾,是这片土地上最不该被遗忘的名字。
「驾!」
「驾!」
「驾!」
忽然,远方大地再次震颤,马蹄声如雷滚滚而来,烟尘蔽日,杀气腾腾!
姜文等人瞬间绷紧,如惊弓之鸟,齐声怒吼:「备战!!」
刀出鞘,箭上弦,人人瞳孔收缩,准备迎接最后一战。
可当那面猎猎飞舞的大旗映入眼帘——
「李」字高悬,墨黑如渊!
众人浑身一松,兵器落地,险些瘫坐。
不是突厥。
是我们的人。
是李英歌亲率八千精锐,终于赶到了。
李英歌的心,又一次沉到了谷底。
她千里奔袭,马蹄踏碎残阳,终于赶到幽州——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旌旗招展,不是战鼓未歇,而是满地尸骸如枯枝般横陈,血泥混着焦土,在风中凝成一片暗红的雾。
战场已熄,硝烟散尽。
她又……来迟了。
刀锋尚未出鞘,敌人却已被斩退。
这感觉,比败仗更令人窒息。
「该死!」
她猛地攥紧缰绳,指节发白,银牙一咬,翻身下马,声音冷得像冰刃劈开寒夜:「说!突厥大军呢?是谁击退的他们!?」
人群沉默。
只有风吹过断旗的猎猎声。
姜文踉跄站起,满身血污,脸上却带着劫后馀生的苦笑:「回将军……是鬼面将军。
他率军杀至,三千铁骑破阵如裂帛,突厥溃不成军,我等……才得以苟活。」
「鬼面将军……」
李英歌瞳孔一缩,心头怒火轰然炸开。
又是他!
那个戴着狰狞面具丶神出鬼没的男人,再一次在她之前撕裂敌阵,抢走本该属于她的功勋与荣耀!
她胸膛剧烈起伏,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自她披甲从军以来,何曾被人这般压下一头?
今日若再让那鬼面人逍遥而去,她李英歌的名字,还配写在边关战碑之上吗?
眸光一凛,她步步逼近姜文,声如寒霜:「他人呢?现在去了何处!?」
姜文抬手,指向远方——
一条被血染透的征途,直插天际。
「他带兵追击突厥残部,往渭水方向去了……那条路,会经过定州,直逼颉利可汗主力所在。」
轰!
李英歌脑中如惊雷炸响,美眸骤然睁大!
那可是数十万突厥大军盘踞之地!
他竟敢孤军深入,以三千骑逆流而上,正面撞向敌军中枢?!
「他疯了不成?!」
她脱口而出,红唇微颤,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谁给他的胆子?拿命去填吗!?」
姜文苦笑不语。
或许真是疯了。
可也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悍勇之极,是明知九死,仍敢提刀向前的孤胆国士!
就在他欲开口之际——
「少爷没疯!你才疯了!」
一声稚嫩却倔强的娇喝,猛然从人群中炸开!
众人哗然回头。
只见一个小丫头叉腰挺胸,从韩府仆役堆里冲了出来,脸颊涨红,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落下。
正是韩府的小丫鬟——小团。
「小团!」
阿福管家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她衣袖,急得额头冒汗,「别乱说话!还不快向李将军赔罪!」
一群人慌忙拉扯,想将她拖回队列。
可小团死死钉在地上,腮帮鼓得像只炸毛的小猫,眼底全是不服气的火光。
风掠过原野,卷起几缕发丝拂过李英歌的脸颊。
她原本冰冷如铁的神色,忽然一顿。
接着,嘴角缓缓扬起一道弧度——
笑了。
那是一抹极淡丶却锋利如刀的笑容。
仿佛冰雪乍裂,寒光乍现。
「有意思。」
她低语一声,目光如钩,锁定了那个小小身影。
随即,她抬手一拦,止住了阿福的动作。
然后,她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俯视着小团,声音冷冽如霜坠玉盘:
「你刚刚说……少爷?」
「你是说,那个鬼面将军……是你家少爷?」
一字一顿,压迫感扑面而来。
「好。
很好。」
她眯起眼,寒芒迸射,「告诉我——你们家少爷,到底是谁?!」
一连串逼问如刀锋般砸下,
那丫头小团当场愣住,眼珠子都快凝固了,小脸煞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她这才猛然惊觉——糟了,说漏嘴了!
「这……我丶我……我也……不清楚……」
她结结巴巴,声音越说越低,头几乎埋进胸口,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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