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侍郎襄助,神剑出鞘(2 / 2)
如此一来......
踌躇片刻,张璁郑重开口:「敢问前辈,礼部上下意见不一,您持何议?」
王瓒隐秘的笑笑,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张璁:「秉用既有此问,想来你是有自己见解的了?」
「不如你先告诉老夫,你有何议?」
张璁闻言一滞。
王瓒显然早看出张璁在仪礼一事上蠢蠢欲动,只是做官做到了他这个份上,向来习惯于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就等着张璁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顺势将问题抛回,先打听出对方的底线,再做应对。
张璁立刻感受到朝堂大员的心思深沉,三言两语间,好像将自己剥了个精光。
不过他张璁不过一新科进士,便是在张瓒大人面前赤条条站着,又有何不可示人之事?
想到这里,张璁轻咳一声,斟酌着道:「晚辈以为,陛下入继大统乃先遵祖制,后奉遗诏,此乃天下臣民所共见,亦为万世不变之理。」
这话说的颇有些云遮雾罩。
谁不知道新君是遵祖制,捧遗诏登上那个位置的?
需要你一个新科进士在礼部左侍郎面前卖弄这点常识?
可张瓒闻言却集中了精神,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张璁。
很多时候,谜底就在谜面上。
奉祖制,遵遗诏。
什麽是祖制?
亲兄亲弟,兄终弟及。子无后嗣,上推及父。
什麽是遗诏?
「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丶「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丶「嗣皇帝位」。
两相结合之下便是:
先帝驾崩,并无子嗣兄弟。遵奉祖训,皇位继承人便要上推至孝宗皇帝亲弟中择立。
以此而论,兴献王朱佑杬便是法理上皇位的继承人。
只是因为兴献王已薨,故传至兴献王长子朱厚熜。
简单地说,新君的皇位乃是继承自其父朱佑杬,其父的皇位才是以「兄终弟及」继承自亲兄孝宗皇帝。
至于孝宗与大行皇帝一脉......那自然就是绝嗣了。
不论朝臣们是不愿意先帝与孝宗皇帝断子绝孙,还是想要挟「拥立之功」以凌新君......总之是不能承认兴献王一脉继承皇统的独立性。
张璁说新君是先遵祖制,后奉遗诏登上皇位,是万世不变之理。
说明他区区一个新科进士,已然完全看懂了朝堂上沸腾汹涌的议礼本质。
也即是说,张璁完全支持新君一脉以独立姿态登上皇位。
而不是谁的「皇太子」。
这意味着,张璁已决定与首辅等人站在对立面。
以其新科进士,连一个官名都未选的身份,此举颇有些蚍蜉撼树的意味。
「秉用此言,看来是深思熟虑过的了。」张瓒淡淡的道。
张璁明白张瓒如此说,便表明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立场。
当下也不逃避,郑重的道:「前辈明鉴,晚辈勘磨科举二十年,经义学问不过平平,唯有礼学一道,尚有几分痴心钻研,望前辈不吝指教。」
「指教就不必了,」王瓒笑呵呵的道:「只要你自己称得住轻重,别人的闲言碎语终究不过肩上担雪罢了,吃不了几分劲力。」
王瓒话语里的鼓舞,让张璁心神激荡。
听起来,这位礼部左侍郎,并不反对自己的议礼方略?
甚至......隐隐有些鼓动?
刹那间,张璁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好似擂鼓,一震一震的。
要不要就此打蛇上棍,向前辈讨要个方便。
按国朝惯例,新科进士中除一甲和二三甲中才华横溢的年轻进士,可以选授翰林院和庶吉士,其馀所有人都必须先分配至六部丶都察院等中央部门「实习」,过后才能参与选官。
也就是所谓观政进士。
观政并无官职俸禄,也没有具体的行政职责,只有少许补贴。
朝廷设置这个职位,目的是为了让即将当官的新人们多看多学多做,少说。
以张璁的条件,毫无疑问会被分配至某个衙门观政。
以观政进士的身份上奏疏议大礼......能否在朝堂上激起一点波澜,都是后话。
首先要考虑的是,他的奏疏能不能出现在文华殿皇帝的御案。
可若是将他的奏疏交给一位朝廷三品大员,如面前的同乡前辈王瓒,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没人敢拦截礼部左侍郎呈交皇帝的奏本。
即便是内阁首辅。
这份由张璁写就,由王瓒代为发声的大礼奏疏,在朝堂上激起的波浪必然会远超张璁自己。
甚至可能......一鸣惊天子!
心念及此,张璁被袖口遮住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深深呼吸,抚平心中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朝着上首王瓒深深一躬:「前辈教诲,张璁铭感五内!晚辈已下定决心,上疏参议兴献王封号及主祀,请前辈成全!」
王瓒站起身,脸上笑容已然收敛,淡淡道:「你想让我帮你上疏?」
「正是。」
「你就不怕老夫将你的奏疏淹了?」王瓒好整以暇。
「前辈品性高洁,朝野共知。晚辈不信前辈会做出那等事。」
话虽如此说,但张璁隐隐觉得,这位同乡前辈,似乎与他所持论述相差不远。
否则不会如此有耐心坐在这里,听自己喋喋不休。
至少,他应当不反对自己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张璁都得赌一赌。
朝中除了这位前辈,再无人能帮他一定将奏疏呈到皇帝面前。
「品性高洁吗?」王瓒咂摸着后辈同乡的马屁,暗自摇头。
到底是还没入官场的新人,虽已年届不惑,可这拍马屁的功夫,也实在差劲了些。
也罢,张瓒也无意拆穿后辈拙劣的话术。左右帮他也是帮自己。
没有这麽个初生牛犊出来搅动风雨,他这个在礼部任职的侍郎,还真不好跟上司对着干。
「既然秉用如此看待老夫,老夫也不能让同乡小瞧。」张瓒缓缓捋着下巴短须,笑意盈盈道:「老夫自然可以帮你呈上奏疏,不过并非因同乡之谊,乃是出于忠君之心。」
「受陛下抬爱,老夫如今正职掌着通政使司的差事。中外奏疏,下意呈上,皆为老夫职责所在。秉用为新科进士,想来不日便可观政。」
「以国朝惯例,观政虽无品级,却也有奏事上疏之权。秉用既有忠心任事之意,老夫便为你抬起一截梯子,又有何妨?」
闻言,张璁眼底乍亮。
喜色还未漾开,王瓒的声音已再度落下:「先不要高兴的太早。老夫可以将你的疏呈陛下御前,但能否打动陛下,说服朝臣,还得看你笔下文理丶胸中丘壑。」
张瓒注视张璁,目光里有关切,亦有审视:「适才秉用说深研礼学二十载,那便回去——好好琢磨,这疏该如何下笔。」
「二十年沉潜,一朝执笔,便是周天寒彻。秉用,你真预备好了?」
张璁整肃衣袍,端然下拜。
这一次,他行的不是寻常揖礼,而是士人面对重大托付时的稽首大礼:「璞玉久埋,敢不剖心以呈。请前辈——静候金石之声。」
话音落,额触手背,良久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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