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慢慢想(1 / 2)
那一夜,陆沉舟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反覆出现那青蒙蒙的光网,出现黑衣人四分五裂的身体,出现鲜血混着雨水流淌的画面。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引不起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觉得冷。
不是雨水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丶无法驱散的寒意。
天快亮时,雨停了。晨光从茅屋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陆沉舟睁开眼,看见陆惊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谷出神。
老人背对着他,青衫的肩胛骨处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头发花白,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光。
那一刻,陆沉舟忽然觉得,师父老了。
不是外貌上的老,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棵长在山崖上的古松,经历太多风雨,根系深深扎进岩石,表面还撑着,内里却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醒了?」陆惊鸿没回头,「去井边打水,烧点热水喝。山泉水寒,直接喝伤胃。」
陆沉舟应了一声,拎起木桶走到井边。井很深,辘轳的绳子已经腐朽,他费了好大劲才打上半桶水。水很清,映着天光,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消瘦,眼角暗红细痕像两道诡异的纹身。
他掬水洗了把脸。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陆惊鸿的声音:
「沉舟,你恨赵万山吗?」
陆沉舟动作一顿。
恨?
他仔细想了想。两年前,栖霞镇那个下午,锦绣阁被封时,他应该是恨的。那种火烧火燎的丶恨不得立刻冲进赵府杀个乾净的恨意,现在还隐约记得。
但现在呢?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记着。」他最终说,「但感觉不到了。」
陆惊鸿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报仇吗?」
这次陆沉舟答得很快:「想。」
「为什麽?」
为什麽?陆沉舟被问住了。报仇需要理由吗?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但他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丶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连恨都感觉不到了,报仇又算什麽?
一种习惯?一种执念?还是……仅仅因为「应该」?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陆惊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晨光里,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怜悯,还有一种陆沉舟看不懂的东西。
「那今天,就教你最后一样东西。」陆惊鸿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教你,怎麽在『不知道』的时候,还能把剑握紧。」
他伸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
很普通的柴棍,一端粗一端细,带着树皮的粗糙纹理。
「来。」陆惊鸿摆开架势,「用你学的『七杀式』,攻我。」
陆沉舟放下水桶,走到平台中央。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摆出「掏心」式的起手。
然后,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一上来就是全力。脚步一滑,人已到了陆惊鸿身侧,右手并指如剑,直戳肋下!
快丶准丶狠。这一击,他练过上千遍。
陆惊鸿没躲。他只是手腕一翻,木棍轻轻点在陆沉舟的手腕内侧。
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刁。陆沉舟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那一指软绵绵地戳在空处。
「再来。」陆惊鸿说。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换招。踢裆,锁喉,碎膝……「七杀式」一招招使出,每一式都凌厉狠辣,直取要害。
但陆惊鸿只是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棍或点,或拨,或引,总能在他力道将发未发的刹那,轻轻一碰,就让他所有的攻势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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