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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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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鸿说,终南山的春天,是「熬」出来的。

这话不假。先是崖顶的雪水化尽,露出底下被冻了一冬的丶黑褐色的嶙峋山石。接着,石缝里钻出些茸茸的绿意,不是草,是一种极耐寒的苔藓,贴地生长,颜色暗沉得像陈年的铜锈。再往后,向阳的山坡上,野杜鹃开始打苞,花苞紧闭,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色外衣,看不出半点颜色,只在晨露里微微颤动,像某种沉睡的丶不安分的活物。

陆沉舟每天看这些变化。晨起练剑时看,行善路上看,晚上在溪边清洗伤口时也看。看得仔细,像在观察一种缓慢进行的丶与他无关的仪式。

他的味觉彻底消失了。吃饭变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咀嚼,吞咽,仅此而已。酸丶甜丶苦丶咸丶鲜,这些概念还在记忆里,但舌尖再也无法验证它们。有一次陆惊鸿故意在粥里放了半把盐,咸得发苦。陆沉舟喝完了,面不改色。陆惊鸿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麽也没说。

情绪的变化更微妙。陆沉舟开始用笔记强行记录「应该有的感受」。比如看到山花初绽,他会在心里默念:「此景应觉悦目。」然后试图在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生硬,像木偶被牵动了提线,眼睛里依旧是深潭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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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练剑的时候不一样。

「七杀式」已经练到第六种「掏心」。动作狠辣,直取中宫,是搏命的打法。陆惊鸿演示时,一掌拍在练功用的木人胸口,寸许厚的硬木应声凹陷,木屑四溅。

「这一式,求的不是快,是『透』。」陆惊鸿收回手,掌心微红,「力要透进去,隔着皮肉骨头,震碎心脉。所以不能用蛮力,得用寸劲——腰胯一拧,肩肘一送,力从脚跟传到掌心,吐气发声,嘿!」

他吐气开声,又是一掌。这一次,木人背后「噗」地爆开一小片木屑。

陆沉舟看得仔细。他试着模仿,但总是差一点。力要麽散了,要麽闷在表面。陆惊鸿让他每天对木人拍五百掌,不许用内力,只练发力。

于是每天午后,瀑布边的空地上,就响起单调的丶沉闷的拍击声。

啪。啪。啪。

像一种固执的丶与时间对抗的心跳。

拍到第三百掌时,陆沉舟的手掌已经红肿不堪,虎口旧伤崩裂,血丝渗出来,染红了木人胸前那片凹陷。但他没停,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雕刻。

拍到第四百五十掌,他忽然找到了那个「点」。

不是用力,也不是不用力,是在力量发出前的刹那,全身肌肉猛地一紧,然后像弓弦般弹开。掌根触及木人的瞬间,腰胯拧转的力道恰好传到——

「噗!」

一声闷响,木屑从背后喷出。

成功了。

陆沉舟收回手,看着掌心那片刺目的红。不疼,或者说,疼痛感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身体里有什麽东西贯通了。

那东西冰冷,锋利,带着青冥剑气特有的丶令人不安的质感。

他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春寒料峭的空气里散开。

「还行。」

陆惊鸿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拎着酒葫芦。他灌了一口,抹抹嘴:「明天开始,练第七式『断脊』。练完了,七杀式就算齐活。」

「然后呢?」陆沉舟问。

「然后?」陆惊鸿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你就可以下山了。」

陆沉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红肿的手掌,又抬头看向南方。群山叠嶂,云雾缭绕,看不见山外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

变故发生在四月中旬。

那天陆沉舟刚从王家庄行善回来——帮村里修了垮塌的石桥,顺便解决了另一桩印子钱纠纷。他依旧付钱了事,烧了借据,全程面无表情。回来的路上,他计算着今天的「得失」:耗费银钱三两五钱,时间六个时辰,帮助村民十七户。应该感到「欣慰」,但他只是在行善记录上机械地写下数字。

走到半山腰时,天已经擦黑。林子里起了雾,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带着初春特有的丶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鸟鸣,不是兽吼,是脚步声。很轻,但密集,至少有五六个人,正从山道的另一侧快速接近。脚步落地很稳,节奏一致,是练家子。

陆沉舟停下脚步,闪身躲进路旁的乱石堆后。

雾气更浓了,像一层流动的灰纱,把山林裹得影影绰绰。他屏住呼吸,目光透过石缝,看向声音来处。

最先出现的是两个黑衣人。全身紧束,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里握着短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像两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鬼影。

紧接着是三个。同样打扮,但身形更高大,腰侧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别的兵器。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男人。

他没蒙面,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陆沉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最久——这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脚步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脚跟几乎不沾地,像猫。腰杆挺得笔直,但肩颈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扣。

这是随时可以拔刀,或者出拳的姿势。

陆沉舟在心里快速评估:五个黑衣人,身手不弱,但还在「可应付」的范畴。那个青衣人,看不透。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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