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剑蚀(2 / 2)
陆惊鸿没让他疑惑太久,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继续说道:「青冥剑,是凶兵。它的『气』,是戾气,是杀意,是天地间最不安分的那点东西。它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是好人,而是因为你心里的恨,够旺,够烈,是它最好的柴薪。」
他踱了两步,踩碎一颗卵石。
「但这柴烧起来,先烧的是你自己。你的七情六欲,你的人味儿,都是它的燃料。」陆惊鸿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他眼角那几道极淡的丶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暗红色细痕上——那是剑气偶尔不受控时,在皮肤下流动留下的印记。
「照这个速度,」陆惊鸿估算着,「最多三个月,你会先失去味觉。吃什麽都一样,珍馐美味如同嚼蜡。」
陆沉舟抿紧了唇。
「半年左右,喜怒哀乐会淡下去。看见该笑的,笑不出来;看见该哭的,流不出泪。心里头,慢慢就空了,凉了。」
陆沉舟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一年。」陆惊鸿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丶近乎叹息的东西,「一年后,陆沉舟,你会连『爱』是什麽感觉,都忘得乾乾净净。你可能还记得江晚那丫头的名字,记得她的样子,但你看着她,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段木头。心里头,不会再起半点波澜。」
「砰。」
木剑的剑尖,猛地戳进溪底的碎石里。
陆沉舟低着头,水从他紧绷的背脊上流下。瀑布的声音好像突然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空洞而沉重的搏动。咚。咚。咚。像在敲一口渐渐冷却的钟。
爱……是什麽感觉?
他忽然想起江晚。想起她被山风拂动的额发,想起她递过水囊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看着他说「你死了谁报仇」时,清澈眼底那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最后离别时,她系在他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那些画面还在,清晰如昨。
可「感觉」呢?
他拼命回想,想起那些瞬间心头曾有过的细微颤动——是感激?是信赖?还是别的什麽?那些感觉曾经真切地存在过,像溪水里一闪而过的银鱼。可现在,当他试图去捕捉丶去重现时,掌心只剩下一片潮湿的虚空。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猝不及防地缠上心脏,猛地收紧。
他一直在怕,怕自己不够强,怕报仇无望。可他从未怕过这个——怕自己不再是自己。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也消失无踪。只有眼底最深处,那簇来自栖霞镇废墟的火星,还在幽幽地烧着。
他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嘶哑,却异常平稳:
「够杀赵万山吗?」
陆惊鸿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把酒葫芦从嘴边拿开,那双总是倦怠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丶仔细地,看进陆沉舟的眼底。他在那里看到了一片荒原,荒原中心,是冰冷而固执的馀烬。
「够。」陆惊鸿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够杀十个赵万山。」
陆沉舟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确认。他弯腰,从冰冷的溪水里拔起那柄木剑。水流立刻重新包裹剑身,但他握得很稳。
「那之后呢?」陆惊鸿问,问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两人之间。
陆沉舟看着手里滴水的木剑,看着自己虎口处裂开又冻僵的伤口。
他沉默了很久。
瀑布轰鸣着,把时间也冲得模糊不清。
终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笑的开端,但最终只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之后的事,」他说,目光越过陆惊鸿,投向瀑布之外,那云雾缭绕丶仿佛没有尽头的重重山峦,投向更南方,某个早已化为焦土的小镇方向。
「之后再说。」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匹永不停歇的丶咆哮着的白色水练。弓步,沉腰,将木剑再次刺入奔流之中。
开始第九千三百零一次。
水花溅在他脸上,混着嘴角尚未擦净的丶暗沉沉的血迹。
陆惊鸿站在原地,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烧喉,他却品不出多少滋味。他看着那少年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黑色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缓缓蜿蜒。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震耳欲聋的水声里,几不可闻:
「痴儿。」
然后,他拎着酒葫芦,转身,踩着卵石,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回了雾气深处。青衫的背影,很快被终南山浓得化不开的翠色吞没。
只剩瀑布亘古地吼着。
还有溪水中,那缕顽强向上逆流的木剑,以及剑旁,一丝丝逸散开来的丶不祥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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