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暗子(1 / 2)
季夜五指微松,将罗敬堂向后推开半步,随后拿起黑色薄牌,隔着一层战气放入早已备好的玉盒。
盒盖合拢。
四道封纹依次亮起,彻底隔断了薄牌与黑匣之间的联系。
罗敬堂看着这一幕,没有再作无谓的尝试,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右袖。
他的手腕已经肿起一圈,五道指痕陷进皮肉里,稍微一动便疼得发颤,可他脸上没有显露,只是将那只手重新垂在身侧。
季震天站在石桌另一边。
短短几步距离,他却看了这个老供奉很久。
十二年前,罗敬堂还是个在青云城里替几家小商号算帐的落魄散修。
修为不高,帐却算得极清楚。
季家那时刚吞下一条小灵矿,帐房连续错了三个月的数,是罗敬堂用一夜时间把帐册重新理顺,找出了中间私吞灵石的两个管事。
从那以后,季家多了一个外围供奉。
这些年里,罗敬堂替季家管过灵矿,核过商路,也曾在血鹰门围城时守着库房三日不眠。
如今他站在这里,承认牵星针是自己送进季府,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旧事,便都像压在了季震天胸口。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季家?」
季震天终于开口。
罗敬堂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问的会是这一句。
「十二年前,八月初七。」
「谁让你来的?」
「没人。」
罗敬堂抬起眼,迎着季震天的目光,声音还是往日对帐时那种不高不低的语调。
「那时季家在外招帐房,我缺灵石,也缺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替灵矿理清那笔烂帐以后,家主留我做外围供奉。」
季震天拳上的青筋没有松开。
「不是为了今日?」
「不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稳。
季震天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皮靴将一块青砖踩得粉碎。
他盯着眼前这个共事了十二年的老夥计,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怒与痛心。
「不是为了今日,那你为何要引外人入府?这十二年来,季家可曾有半点亏待过你?你可知那枚针若真引来了杀星,季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都会因你死得乾乾净净!」
罗敬堂看着那块被封入玉盒的黑色薄牌,眼角那几道深纹仿佛又刻深了些。
他缓缓呼出一口带雪的白气,那双常年用来拨算盘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发颤。
「季家待我极厚,家主更是对我有知遇之恩。老朽在青云城这十二年,是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他声音发涩,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可老朽...欠了别人一条命。」
季震天眉头紧锁,没有打断他。
「十五年前,东荒边关大雪,妖兽围城。」罗敬堂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不知多远的虚空,「老朽那时只是个底层守兵,被妖兽撕了半边身子,埋在死人堆里等死。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把我刨了出来,喂了我一颗救命的丹药。」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我问他要什么报答,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只丢给我这块刻着「织」字的薄牌。他说以后或许有缘,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这块牌子自然会亮,到时候我听牌子行事便可。」
罗敬堂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一等就是十五年。十二年前我流落青云城,进了季家帐房,那牌子从未有过半点动静。我本以为,那人早把我忘了。」
「直到少主在万族战场扬名的消息传回青云城,直到那场满城道贺的流水宴摆开。」罗敬堂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季夜脸上,「那块薄牌,第一次亮了。」
季夜冷眼听着这番陈年旧帐。
他并不关心十五年前那个灰袍人是谁,主神空间的眼线遍布诸天,随手洒下几枚闲棋,百年丶数十年后再行启用,这种手段并不少见。
院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几分。
季震天听完这番话,怒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眼中满是失望。
「十二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十五年前一面之缘留下的一块死物?」季震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季家若是亏待了你,你杀我我认。可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恩人,你便能把季家老小往死路上送?」
罗敬堂闭上眼睛,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在季家人眼里就是恩将仇报的畜生。
可那条命是别人给的,当年立下的誓言,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刺,牌子亮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牌子上传来了什么指令?」
季夜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他没有季震天那种被背叛的痛心,看待罗敬堂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刚刚被拆解开来的阵器。
罗敬堂睁开眼,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盒。
「牌子上只说,让我将一枚银针送进季家后院,然后在今日酉时,来这里接引一支代号为『灰壹』的队伍并安置妥当,我十五年前欠的那条命,就算还清了。」他如实答道,「至于这支队伍是什么人,要来季家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除此之外,那人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罗敬堂摇了摇头,「这十五年来,这是第一次。」
季夜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
主神空间的行事作风向来严谨。
外围的暗子不需要知道全局,只要在特定的时间丶特定的地点,完成一枚钉子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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