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故城灯火(2 / 2)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带着顾清漪沿墙根的阴影绕过三处岗哨,在西北角一株老槐下驻足,指尖在墙砖某处轻轻一按。
阵光如水面般分开一道缝,又在两人身后无声合拢。
连府外暗处值守的外巡使,都不曾察觉这两道影子。
入府,穿廊,过园。
前院灯火通明,隐约听得见管事在核对明日宴席的菜单,唱名声一板一眼。
更远处宴客的喧闹一阵一阵传来,父亲多半又被人灌了不少酒。
越往后走,灯火越稀,人声越远。
最后,两人在后院一角的檐影下停住了脚步。
后院正房,东窗。
窗上嵌着一方水精,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雪地上铺开浅浅一片。
窗内,一个妇人坐在灯下。
她鬓边比一年前多了几缕霜色,身上披着半旧的银狐坎肩,膝头摊着一件墨色长衫。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极慢。
每一针落下之前,都要先用指腹把衣料细细抚平,仿佛膝上摊着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季夜立在檐影里,一动不动。
极境的肉身,此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一年多了。
他在雷池里淬骨,在血渊里杀人,从万族战场的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上紫金王座。
而这盏灯下,这件衣裳,亦缝了一年多。
屋里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叶婉清抬手拢了拢线,就着灯光眯眼比了比长衫的袖口,轻声自语:「都当道子了……袖口还是得再放半寸。听说圣地在山上,山上冷。」
她低头咬断线头,又从针囊里捻出一根新线,凑着灯,眯着眼往银针的针眼里穿。
灯光落在针身上,那枚小小的银针,反出一点极细的亮。
檐影下,顾清漪的目光在那点亮上停住了。
她抬起手,指尖朝窗内虚虚一引,一层薄得近乎不存在的水膜自两人周身荡开,断绝声音泄露。
片刻后,她的传音落进季夜耳中。
「道子,我已经找到了。哪针痕就在夫人指间那枚银针里。牵星针本体细如发丝,被人熔进了银针的针芯。」
「每落下一针,哪空间针痕便会生出感应,暗中持续测绘着周围的空间波动。」
窗内,叶婉清已经穿好了线,把长衫往膝上拢了拢,重新落针。
针起,针落。
雪夜无声。
檐下的年轻人看着那枚起落的银针,看着灯下那双替他缝了一年多衣裳的手。
敌人自千万里外递过来的刀尖,此刻正被他娘捏在指间。
借她一针一线,替他们把刀口对准整个季家。
季夜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针里有没有杀机?」
「没有。」顾清漪答得很快,也很确定,「这空间针痕,眼下只是一只眼睛。」
「如果我现在就拔了它呢?」
「如果拔掉,藏在暗中的人当即就能知晓。」顾清漪道,「而且他们丢掉的不过是一枚针,下一次,或许又会落在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眼前敌在暗,我们也在暗。」
季夜沉默下来。
窗内的妇人仍在低头缝衣,浑然不知一窗之隔立着她一年多没能等回来的儿子,更不知道自己指间那枚寻常无奇的银针里,住着一只杀人的眼睛。
许久,季夜开口:「顾清漪。」
「在。」
「针离开她手上之前..」
「人,交给我。」顾清漪接得很平静,像在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从今夜起,这座后院我寸步不离。」
季夜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望向那扇窗。
灯下,银针又落了一针。
千万里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正有人盯着一副星图上的点点微光,一笔一笔,等着大网收口。
季夜眼底,一点暗金的光缓缓浮起,又缓缓沉了下去。
拔针,是断线。
留针,是留门。
他们既然费尽心思,把这条路一寸一寸修到了季府的窗下,那就让他们把这条路修完。
修到自己亲手给他们准备好的地方去。
「看吧。」
雪落无声,季夜立在檐下,望着窗内针尖上那一点微光,轻轻说了一句。
「看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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