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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故城灯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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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青梭舟压进两座荒山之间的谷地。

谷中无灯,积雪覆着枯草,月色一照,一片死白。

雪地上远远近近插着十几杆青幡,把三处针痕围在正中,幡下却不见人影。

驻点的外巡使依着军令,早退出了十里之外。

山脚下原本有两座村子,如今屋舍俱在,烟火全无。

白日里,外巡使以勘验地脉为名,把三百多口人迁去了三十里外的镇子。

「放盘。」

周衡打开背上的木匣,数十枚铜钱大小的测阵盘无声飞出,散入夜色,像一把撒进深潭的碎星,远远悬在三处针痕四周,不靠近也不触碰。

盘上细小的刻纹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周衡盘膝坐在船头,十指翻飞,木匣盖的内侧被他新划出一道又一道细线。

约莫一炷香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

「有数了。」他招手把季夜和顾清漪唤到近前,压低声音,「牵星针入界的时候,针尾会拖出一线来路。顺着来路往回推,就能算出它本来要落的点。老朽方才把三针的来路都倒推了一遍,三针要落的点,都不在这片荒山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船舷薄雪上点出三个点,又划出一条线。

「三点连成一线,直指青云城。第一针,离它要落的点偏了三百七十二丈,第二针,偏了四十一丈,第三针……」

老人顿了顿,指甲在船舷上掐出一道白痕。

「只偏了九尺。」

舟上一片安静,唯有风声。

「一针比一针准,而且越校越快。」周衡把手收回袖中,声音发沉,「这是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在试针丶校位。挑荒山落针,是算准了没人会发现,连青云城有护城大阵这一层,对方都想到了。照这个路数,若是再试一针,对方很快就能得到准确的空间位置。」

「不会再有下一针了。」顾清漪接了一句,声音平静,「第四针已经进了季府,替他们站在了要落的地方。城外这三针校的是路,路的尽头不是青云城,是季府。」

季夜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舟头听着。

半晌,他开口:「周长老。」

「老朽在。」

「三处针痕交给你。我要你把这三根针的来路,一寸一寸给我找出来。」季夜转过身,夜色里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们顺着线看我季家,我要顺着线看回去。」

周衡与他对视片刻,郑重地一拱到底:「道子放心,老朽这双眼睛,一辈子乾的就是这个。」

青梭舟压至谷底,周衡负匣踏雪而下,两支外巡队随行左右,身影很快融进幡影与夜色之间。

小舟重新升空时,舟上只剩下两个人。

……

亥时,青云城到了。

季夜立在舟头,望着夜色尽头那一大片渐次铺开的灯火,竟有一瞬的恍惚。

一年多前他离家的时候,青云城入夜便静,全城只有城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风沙里明明灭灭。

如今自云端望下去,十字长街灯火如河,酒旗招展,车马如流,人声隔着数里高空隐隐传上来。

城头也换了新旗。

玄底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季」字,旗下黑甲卫往来巡守,甲叶反着灯光,像一线流动的星。

顾清漪立在他身侧半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道子的故乡,灯火很旺。」

「以前不是这样的。」季夜看着那片灯火,语气缓了下来,「从前这里是边城,天一黑,便就家家闭户,街上只剩风声。」

他收回目光:「落舟吧,从城外走进去。」

青梭舟在城西三里的一片枯林中落定。

顾清漪并指一引,一方静水真域无声铺开,把整艘小舟连同它的气息一并沉入「水底」。

夜色里,连积雪上那道梭形的影子都一并没了。

两人一前一后,混在赴宴的车马之间,自侧门入城。

为着季府那场流水大宴,入冬的青云城夜里也不闭门。

守门的黑甲卫盘查着往来行商,却没有人认出那个裹在灰斗篷里的年轻人。

没人会想到,神碑顶端的那个名字,会在这样一个夜里,安安静静地排在进城队伍的末尾。

长街上人声扑面。

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酒气,茶楼里醒木一拍,说书先生正说到紧要处:「——咱们季道子在那万族战场之上,一剑斩出天地失色!」

满堂轰然叫好。

街角有个老汉支着草靶,靶上插满糖葫芦,红果上的糖衣冻得发亮。

季夜的脚步在草靶前极轻地缓了半息。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有人牵着他的手,在这条街上给他买过一串。

他终究没有停下。

顾清漪跟在他身后半步,什么也没有问。

……

季府到了。

高墙深院,门前两尊石兽披着薄雪,府里的灯火层层叠叠,一直亮到中庭。

护宅阵的灵光敛在墙体之内,寻常人看不见,季夜却一眼望进了阵纹深处。

这座护宅阵出自大长老季玄之手,底子里还留着几分他当年改动城阵时的路数。

哪一道纹是活口,哪一息灯影是阵眼换气的间隙,他看一眼便尽数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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