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灰姑娘3(1 / 2)
那目光,如同冰锥刺破了甜梦镇那层虚伪温暖的糖衣。浑浊丶布满血丝,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疲惫与痛苦,然而在那些血丝深处,却顽强地燃烧着一点极其微弱丶却又无比执拗的火焰——那是尚未被彻底磨灭的清醒,是对抗这甜蜜地狱的最后一丝不屈。
目光的来源,隐在门缝后的黑暗中,无法看清全貌。但从那惊鸿一瞥的眼神,以及木屋散发出的丶与周围「幸福」力场格格不入的痛苦与怨恨气息,王林瞬间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异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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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三人(王林丶楚轩丶詹岚)停下脚步,准备在矩阵中快速交流对策,并维持脸上「善意访客」的标准微笑时,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丶清脆的丶如同木屐敲击鹅卵石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精确得如同节拍器。
一个身影,出现在街角。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手持一根打磨得鋥亮的黑色短杖。他的脸上,同样带着那种标准的丶弧度完美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漠然地扫视着街道。他的胸前,也佩戴着银色徽章,但上面的图案,是一把交叉的钥匙与锁。
守则者!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出现在这个敏感的地点!
门缝后的那双眼睛,在守则者出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门缝悄然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那微弱的异常精神波动,也如同受惊的蜗牛,迅速缩回了木屋深处,变得几乎难以察觉。
守则者迈着精确的步伐,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栋破旧的木屋,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王林三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丝,却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下午好,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守则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甜梦镇的午后如此美好,适合散步。但请务必注意,不要靠近那些……不够『整洁』的区域,以免影响您的心情。仙女教母希望每一位客人都能享受到最纯粹的愉悦。」
他的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们脸上维持的笑容下的探究。
「当然,多谢提醒。」楚轩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后怕」,「我们只是被这些漂亮的房屋吸引,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这栋房子看起来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是发生了什麽事吗?」
守则者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一些……不愿融入幸福,最终被幸福遗忘的角落罢了。无关紧要。客人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舞会上吧,那才是值得期待的美好。需要我护送各位回金盏花之家吗?」
「不劳烦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再次感谢您的提醒。」王林也微笑道,同时通过精神矩阵,向郑咤小组和留守人员发送了预警信息,并共享了守则者的影像和能量读数。
守则者微微欠身,然后便不再理会他们,迈着那精确的步伐,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巡逻。但他离去时,目光似乎又在破木屋上停留了半秒。
直到守则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另一端,三人才缓缓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詹岚在矩阵中低语,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就像在监视我们,或者说,在『保护』那栋木屋不被接触。」
「木屋里的人,对『幸福法则』而言,是必须被隔离丶监视,但又因某种原因不能(或暂时不能)彻底清除的『病灶』或『警告』。」楚轩快速分析,「守则者的能量读数显示,他并非活人,而是一种被高度规则化的能量构造体,是『法则』的执行工具。其战斗力未知,但不宜在未掌握规则前轻易冲突。」
「先回去,从长计议。郑咤那边有发现吗?」王林道,三人转身,保持着轻松的姿态往回走。
「有发现,很诡异。」郑咤的声音在矩阵中响起,背景是轻微的风声和远处森林传来的丶模糊的呜咽声,「我们没敢太靠近森林边缘,但用望远镜和高倍镜观察了。森林的树木……是活的,但不是植物的活。树干扭曲如同痛苦的人体,树皮上隐约有类似人脸的纹路。森林边缘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丶看起来像是衣物碎片和……乾涸的暗红色污渍。能量读数混乱狂暴,和镇子里的『美好』力场激烈对冲。另外,我们在森林边缘的一棵枯树上,发现了一个用麻绳吊着的丶破旧的布娃娃,娃娃被撕扯得破烂,脸上用血(?)画着一个哭泣的表情。感觉很不好。」
「布娃娃……可能是一种标记,或者某种仪式的残留。」楚轩思索,「霸王,你们那边呢?」
「屋里很乾净,乾净得过头了。」霸王的声音有些烦躁,「连本带字的书都没有。家具全是新的,没有使用痕迹。倒是在壁炉的灰烬里(假火的灰烬),零点发现了一小块没烧完的纸片,上面有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老鼠?还是别的什么小动物?看不懂。」
老鼠?在童话里,老鼠是灰姑娘的朋友……
「先汇总信息。回木屋。」王林道。
众人相继返回「金盏花之家」。关上门,启动了詹岚布置的丶微弱但足以隔绝外部普通精神窥探的屏障。木屋内,那甜腻的花香和虚假的温馨感,此刻只让人感到压抑。
楚轩将收集到的信息快速输入终端,开始建模分析。王林则集中精神,尝试用灵能视觉和精神矩阵,更深入地感知这栋木屋本身。既然外部是「舞台布景」,那这栋被指定给他们居住的屋子,会不会也隐藏着什麽?
他的精神力如同水流,渗入墙壁丶地板丶家具。大部分区域都只有那种粘稠的粉红色精神力场的残留。然而,当他将感知集中到二楼一间空置卧室的壁纸背后时,动作突然一滞。
「这里有东西。」他低声道。
众人立刻随他上楼。那间卧室的壁纸是粉红色的小碎花,与整栋房子的甜美风格一致。王林示意零点和李帅西,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在不损坏壁纸整体(以免触发规则)的前提下,揭开了壁纸的一角。
壁纸下,原本应该是木板墙的地方,赫然刻着字!不是用工具刻的,更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东西,一遍又一遍,深深抠挖出来的。字迹歪斜丶颤抖,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都是假的!笑是假的!花是假的!幸福是假的!」
「不要参加舞会!不要被选中!」
「她们……都去了城堡……再也没回来……」
「老鼠……南瓜……鞋子……救命……」
「教母……眼睛……在看着……」
「森林……只有森林……」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深深陷入木头,带着乾涸的丶暗褐色的污迹,像是……血迹。
「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客人』留下的。」楚轩盯着那些字迹,眼神锐利,「『她们都去了城堡,再也没回来』,印证了舞会的筛选本质是献祭或吞噬。『老鼠丶南瓜丶鞋子』,是灰姑娘故事的要素,但在这里是求救信号?『教母的眼睛在看着』,说明仙女教母的监控无处不在。『只有森林』……森林或许是唯一的生路,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绝地。」
「这留言的人,后来怎麽样了?」詹岚脸色发白。
「要麽被『处理』了,要麽……成了『守则者』,或者,进了森林。」郑咤沉声道。
「留言提到了老鼠。」王林看向楚轩手中那块烧焦的纸片,「还有我们发现的纸片……老鼠是关键线索之一。灰姑娘的朋友是老鼠。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老鼠可能代表着『反抗者』丶『帮助者』,或者……『知情者』。」
「我们需要找到『老鼠』。」楚轩总结,「无论是象徵意义上的,还是实际存在的。线索可能指向那个破木屋,也可能隐藏在镇子的其他地方。但直接接触破木屋风险太高,有守则者监视。」
「或许……可以从『灰姑娘的故事』本身入手。」王林思索道,「镇长和法则都把灰姑娘定为反面典型。但原版故事里,她受继母和姐姐虐待。在这个扭曲版本里,『继母』和『姐姐』呢?她们是否还『幸福』地生活在这个镇上?如果找到她们,也许能问出些东西,而且,她们可能不像破木屋里的人那样被严密监视,毕竟她们是『遵守法则获得幸福』的『正面典型』。」
「有道理。」楚轩点头,「按照童话逻辑,灰姑娘的『家』应该还在镇上。我们可以尝试在不提及灰姑娘的前提下,打探一下镇上有哪些『幸福美满』的家庭,特别是有『两个骄傲女儿』的家庭。这符合我们『好奇外来客人』的身份。」
计划再次调整。次日,众人分头行动。王林丶楚轩丶詹岚继续扮演好奇的客人,在镇上「偶遇」几位看起来比较年长丶似乎住了很久的镇民,用闲聊的方式,拐弯抹角地打听镇上「令人羡慕的家庭」。郑咤小组则继续远程监控森林边缘和破木屋的动静。霸王等人留守,尝试从房屋其他细节寻找线索。
过程并不顺利。镇民们对「家庭幸福」的话题反应热烈,但说出的内容千篇一律,充满了对「仙女教母恩赐」和「王子仁德」的赞美,具体家庭细节则语焉不详。直到他们「偶遇」了一个在街心花园慢悠悠修剪永远完美花枝的丶自称「老花匠汉斯」的老人。
汉斯看起来比其他镇民苍老一些,笑容依旧标准,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浑浊的暮气,不像其他镇民那样纯粹的空洞。当王林「无意中」赞叹镇子的美好,并提到「听说有些家庭格外令人羡慕,比如女儿美丽又乖巧的」时,汉斯修剪花枝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哦,你说的是特伦特夫人一家吧?」汉斯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含糊,「她家的两个女儿,杜苏拉和安泰西亚,确实是镇上最出色的姑娘,每次舞会都是焦点。她们的家就在白百合街转角,那栋最大的丶带着蓝色百叶窗的房子。特伦特夫人也是个和善的贵妇,自从她丈夫……唉,总之,仙女教母庇佑着她们。」
他提到了「特伦特夫人」,而不是「继母」。提到了「丈夫」,语气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异样。而且,他给出了明确的地址。
「多谢您,汉斯先生。听您这麽说,真让人向往。」王林笑着道谢,与楚轩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百合街转角,蓝色百叶窗的大房子。这很可能就是灰姑娘「继母」的家。
「去拜访一下这位『和善的贵妇』。」楚轩在矩阵中道,「礼物要备好,符合『期待舞会的客人』身份。注意,她们是『幸福法则』下的既得利益者,对话要格外小心。」
他们用剩馀的银币,在镇上那个永远货物齐全丶店主笑容标准的杂货店,购买了一篮更加昂贵精致(但同样颜色失真)的糖果和一瓶标注着「仙女教母特供」的丶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果酒作为礼物。
来到白百合街转角,那栋带着醒目的天蓝色百叶窗丶有着漂亮小花园的三层楼房,确实比镇上的其他房屋更加气派,花园里的花朵也更加硕大丶艳丽,但那种过分的完美,与整个小镇的风格一脉相承。
按下门铃,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着华贵但样式古板长裙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丶面容刻板丶眼神锐利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充满了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正是「特伦特夫人」。
「下午好,夫人。我们是来甜梦镇参加舞会的客人,久仰您和两位小姐的贤名,特来拜访,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楚轩上前,语气恭敬而不谄媚,递上礼物。
特伦特夫人的目光扫过他们,尤其在詹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礼物上,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丁点(或许只是错觉)。「哦,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请进。仙女教母总是如此慷慨,指引善良的人们相遇。」
客厅装饰得富丽堂皇,但同样带着一种冰冷的丶样板间般的精致。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画中是特伦特夫人和两个年轻女子,三人都是标准的微笑,衣着华贵,背景是城堡的一角。两个年轻女子容貌艳丽,但眼神空洞,与镇上的其他人无异,只是衣着和首饰更加华丽。
「这是我的女儿们,杜苏拉,安泰西亚。」特伦特夫人介绍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她们是甜梦镇的骄傲,王子殿下舞会的常客,也是最有力的竞争者。」她说着,瞥了詹岚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舞会是展现淑女风范丶赢得荣耀的时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丶妄想攀附的卑贱之人,最终只会自取其辱,就像……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一样。」
她果然主动提到了「灰姑娘」,虽然用「被遗忘的名字」代替,但那种轻蔑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夫人说得是。」王林附和道,脸上带着「受教」的表情,「真正的幸福,只属于配得上它的人。我们初来乍到,对舞会的传统不甚了解,不知往年的舞会,可有什麽……特别的趣事或规矩?我们也好早做准备,避免失礼。」
特伦特夫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指点」的感觉,端起仆人送上的丶颜色鲜艳的茶水(散发着和花香类似的甜腻气息),慢条斯理地说道:「舞会嘛,最重要的是仪态丶才艺,以及对王子殿下丶对仙女教母的虔诚。服装要华丽,笑容要甜美,心要纯净。那些心怀怨怼丶举止粗鄙丶或者……试图用不正当手段吸引注意力的,」她再次意有所指地顿了顿,「都会被守则者请出去,甚至受到惩罚。去年,就有个不懂规矩的姑娘,因为裙子上的一个污渍大惊小怪,又哭又闹,结果……呵呵,她再也没出现在任何舞会上。所以,记住,保持完美,保持微笑,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的话,再次印证了舞会的残酷筛选本质。「惩罚」和「消失」,是隐藏在华丽舞曲下的主旋律。
「听说夫人府上,曾经还有一位……成员?」楚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似乎听老花匠汉斯提起过一句,说这房子以前更热闹些?」
特伦特夫人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她脸上的标准笑容瞬间冻结,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戴上那副完美的面具。
「汉斯?那个老糊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客人还是不要听信一些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为好。这栋房子,一直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女儿。仙女教母见证着我们一家的幸福与和谐。那些不存在的丶或者不该存在的人和事,提起来只会玷污这份美好。客人如果对舞会没有其他问题,我还有些家务要处理。」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而且,她反应如此激烈,甚至隐隐带着恐惧(对提及「不存在的人」的恐惧),恰恰说明「灰姑娘」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是她们极力想要掩盖丶甚至可能是她们参与迫害的伤疤。
「当然,抱歉提及了不愉快的话题。感谢夫人的款待和指点。」楚轩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王林和詹岚也立刻跟上。
离开那栋蓝色百叶窗的房子,走在依旧「美好」的街道上,三人却在精神矩阵中快速交流。
「她在害怕。不是对灰姑娘本人的害怕,而是对『提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的害怕。」詹岚分析道,「这说明,掩盖灰姑娘的存在,很可能是『幸福法则』的一部分,或者是仙女教母的意志。特伦特夫人一家是帮凶,也是被监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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