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杜甫很忙(《登高》现世)(1 / 2)
那一首杀气腾腾的《不第后赋菊》,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靖王府后花园的空气中。
「满城尽带黄金甲……」
馀音绕梁,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这首诗霸气绝伦,但对于在这个以「文雅」着称的庆国文坛来说,它太狂了,也太「反动」了。这哪是诗?这简直就是造反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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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笑得人畜无害的范闲,又看了一眼远处凉亭里那个深不可测的范墨,心里暗暗叫苦。
这兄弟俩,一个动不动就废人腿,一个张口就要杀百花。
范家,果然是虎狼窝啊!
「咳咳……好诗!果然是……豪气干云!」
李弘成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不过范兄,今日毕竟是雅集,咱们还是少谈兵戈,多谈风月。这杀气太重,怕是会吓坏了那边的佳人。」
他指了指远处花厅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不少贵族小姐正在探头探脑。
「世子说得对。」
刚才被吓得半死的贺宗纬,此刻似乎缓过劲儿来了。他虽然不敢再看范墨,但对于范闲,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在他看来,刚才那首诗虽然有气势,但太过直白粗俗,毫无文人意趣,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罢了。
「诗词之道,贵在含蓄,贵在寄情于景。」贺宗纬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找回刚才丢失的面子,「既然今日是秋日诗会,这满园秋色宜人。不如咱们就以『秋景』为题,各展所长,如何?」
李弘成松了口气:「好!就以『秋景』为题!不论长短,不论格律,只要能写出这秋日的神韵即可!」
命题一出,场内的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
刚才被范墨吓住的才子们,此刻也纷纷活跃起来。毕竟,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在武力上他们是弱鸡,但在文字游戏上,他们自认为能把范闲这个「野路子」按在地上摩擦。
「我先来!」
一个穿着绿袍的才子站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此时此景心欲碎,只有菊花伴我醉。」
念完,他自我感觉良好地看向四周。
众人稀稀拉拉地鼓掌。
「不错不错,有点汉赋的遗风。」
「虽然辞藻平平,但也算应景。」
紧接着,又有几人上前献丑。大多是些无病呻吟丶堆砌辞藻的平庸之作,什麽「秋叶黄」丶「秋水凉」丶「秋虫叫」,听得人昏昏欲睡。
范闲站在一旁,听得直打哈欠。
「就这?」范闲心里吐槽,「这水平,连我们那儿的小学生作文都不如啊。」
终于,轮到贺宗纬了。
作为京都颇有名气的才子,他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为了展示自己的风度,甚至还特意挥了挥摺扇(虽然手还有点抖)。
「在下不才,偶得一律,请诸位指教。」
贺宗纬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金风玉露锁重楼,万里霜天一色秋。
菊蕊含香凝冷翠,枫林染醉映红羞。
闲云野鹤无拘束,浊酒清歌有尽头。
莫道萧疏无好景,且看明月挂帘钩。」
这首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好!好诗!」
「对仗工整,意境优美!尤其是那句『枫林染醉映红羞』,简直是神来之笔!」
「贺才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才是正统的文人风骨啊!」
贺宗纬听着周围的恭维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范闲,眼神中满是轻蔑。
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
你范闲只会写那种杀杀杀的打油诗,而我贺宗纬写的,才是真正的文学!
「范公子。」
贺宗纬假惺惺地拱了拱手,「刚才那是武将的诗,现在,不知范公子能否作一首文人的诗?若是作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这是激将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闲身上。有等着看笑话的,有心存好奇的,还有……
远处凉亭里,范墨放下了茶杯,手里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皮,一边看着场中的范闲,嘴角微扬。
「铺垫得差不多了。」
「闲儿,该丢核弹了。」
……
花园中央。
范闲看着一脸小人得志的贺宗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他出丑的目光。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悯。
「贺才子,你觉得你这首诗写得很好?」范闲问道。
「难道不好吗?」贺宗纬傲然道,「格律严谨,辞藻华丽,比起刚才那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确实,辞藻是挺华丽的。」范闲点点头,「就像是一个涂满了胭脂水粉的……稻草人。看着花哨,里面全是草。」
「你!」贺宗纬大怒。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
范闲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月光锦」长袍。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范闲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顾昨晚的「特训」。
昨晚,在范墨那根戒尺的威胁下,他把那本蓝皮书背了一遍又一遍。
「语气要沧桑!要悲凉!要有一种怀才不遇丶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你念得像是在读菜单!」
大哥的教诲还在耳边回响。
范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境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想起了那个世界的繁华与喧嚣,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孤独与迷茫。
一种名为「乡愁」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那遥远的天际,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穿透力。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仅七个字,一幅肃杀丶苍凉丶辽阔的秋景图,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贺宗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起笔的气势,竟然比刚才那首「黄金甲」还要沉稳厚重!
范闲迈出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分:
「渚清沙白……鸟飞回。」
画面感更强了。
清澈的水洲,白色的沙滩,盘旋的飞鸟。动静结合,色彩分明。这哪里是作诗,这简直是在作画!
但这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颔联。
范闲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秋风中,看着满园的落叶,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夔州高台上的杜甫,那个虽然潦倒却依旧心怀天下的诗圣。
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秋色,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吼出了那句千古绝唱——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轰——!!!
如果说刚才那首《菊花诗》是一颗手雷,那麽这句诗,就是一颗核弹!
炸了。
彻底炸了。
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都响起了一声惊雷。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不尽长江,滚滚而来。
这十四个字,对仗工整到了极点,气势宏大到了极点,意境深远到了极点!
它写尽了秋天的萧瑟,也写尽了时间的无情,更写尽了那种天地之间丶人在其中渺小如尘埃的苍凉感!
贺宗纬手中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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