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别了,祖母(1 / 2)
清晨,澹州港的雾气还未散去,范府门口便已是一片肃杀与喧嚣并存的景象。那一队红甲骑士如同沉默的雕塑般伫立在长街之上,马蹄偶尔刨动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鲜红的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无声地昭示着皇权的威严。
府内,下人们忙作一团,搬运着箱笼行李。丫鬟们大多眼圈红红的,尤其是伺候了范闲多年的那几个大丫头,更是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相比之下,即将远行的两位正主,反应却截然不同。
范闲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是在检查行李,实则眼神时不时飘向后院的那座孤楼。那是老太太的居所。
而范墨,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停在回廊的阴影里。他手里并没有拿书,也没有把玩那个黑玉棋子,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要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脑海里。
「系统。」范墨在心中默念。
【宿主,我在。】
「扫描一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目标:范老太太。状态:年迈体衰,轻微风湿,心肺功能退化(自然衰老),预计寿命:3年(无外力干预下)。】
「三年麽……」范墨心中微微一叹。
老太太是这个府里活得最通透的人。当年叶轻眉死后,是她力排众议收养了范闲,又在这个偏远的澹州庇护了他们兄弟这麽多年。她用冷漠的外壳包裹着自己,也保护着孩子。
「兑换『延年益寿丹』(小)。」范墨没有犹豫。
【消耗威望值:2000点。兑换成功。丹药已存入宿主袖中。功效:修复脏器衰竭,延寿5-8年。】
范墨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温润的瓷瓶,转动轮椅,滑向了后院。
「哥,你去哪?」范闲见状赶忙问道。
「去跟祖母道个别。」范墨的声音很轻,「你去过了吗?」
范闲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苦笑道:「刚去过。老太太还是那副样子,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只说让我别在京都给她惹祸。」
「那是她疼你。」范墨看着弟弟那委屈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若表现得太疼你,这府里丶这京都里,想害你的人就会更多。祖母是在用她的冷漠,给你穿一层铠甲。」
范闲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刚才……亲了她额头一下。」
范墨笑了:「你这胆子倒是大,没被她用拐杖打出来?」
「嘿嘿,没打着,我跑得快。」范闲挠挠头,随即神色一肃,「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
后院,佛堂。
檀香袅袅,木鱼声歇。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陈旧却一尘不染的家具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范老太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阖。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軲辘……軲辘……」
轮椅的声音打破了佛堂的寂静。
老太太并没有睁眼,手中的佛珠依旧在缓缓转动。
「来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儿范墨,给祖母请安。」
范墨停下轮椅,双手交叠在膝上,恭敬地低头行礼。
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在看向范墨时,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要走了。」老太太淡淡道,「京都那是个大染缸,也是个修罗场。你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经不起也要经。」范墨微笑道,「闲儿要去,我不放心。我是当哥哥的,总得去看着点。」
「看着点?」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自己都要人伺候,拿什麽看?那红甲骑士是皇帝的人,到了京都,范建也未必护得住你们。你若留在澹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挽留。对于这个从小体弱多病丶却又聪明绝顶的大孙子,她虽然从未像对范闲那样刻意疏远,但也极少表露亲近。
但在离别之际,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范墨心中一暖。他知道,老太太是真心不想让他去送死。
「祖母。」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您真的觉得,孙儿是个废人吗?」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范墨。
这个孩子,自从十二年前被送来,就一直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哭不闹,甚至连那一双残腿都从未让他露出过颓废之色。他只是安静地读书丶安静地经商丶安静地把范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麽,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有些事,闲儿不知道,父亲不知道,甚至连那个皇帝也不知道。」范墨缓缓直起腰背,那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病态佝偻的脊梁,此刻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接着,在老太太震惊的目光中。
范墨双手扶住轮椅扶手,双腿——那双被所有人认定为先天绝脉丶毫无知觉的残腿,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他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如松如柏。
「你……」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她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腿……」
「孙儿的腿,早就好了。」范墨迈步,走到老太太面前。
这一步,走得稳健有力,没有丝毫虚浮。
「之所以一直坐着,是因为只有这样,某些人才会放心,闲儿才会安全。」范墨在罗汉床前的软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孙儿欺瞒祖母多年,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范墨的肩膀,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良久,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泪光:「好……好啊。范家,出了条真龙。老婆子我眼拙,竟然被你骗了这麽多年。」
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能隐忍十年装残废丶骗过天下人的年轻人,其心智之坚韧丶城府之深沉,简直令人恐惧。
「你既然有此本事,为何要去京都?」老太太突然问道,语气变得严肃,「既然藏了,为何不藏一辈子?」
「因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范墨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闲儿要去京都找身世,找真相。那条路上全是豺狼虎豹。我若不去,他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想护着他?」
「我会护着他。哪怕把京都的天捅个窟窿。」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孙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叶轻眉,但又不同。叶轻眉太亮,亮得刺眼;而范墨,是暗的,暗得深邃。
「罢了。」老太太疲惫地挥了挥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要去,就去吧。只是这澹州……」
「澹州是我们的家,也是最后的退路。」范墨打断了老太太的话,从袖中掏出那个瓷瓶,放在老太太的手心,「祖母,这是孙儿求来的一味补药,您每三日服一粒,可保身体康健。」
还没等老太太拒绝,范墨又拍了拍手。
啪!啪!
并没有人进来。
但在佛堂的阴影角落里,空气突然产生了一丝涟漪。
四个穿着黑色紧身衣丶戴着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浮现。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范墨单膝跪地,行的是最古老丶最忠诚的效忠礼。
老太太瞳孔骤缩。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也见过世面。这四个人的气息,每一个都比当年的范建还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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