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红旗还能扛多久(2 / 2)
「那行。」
腊月的燕京夜,寒气像细针,专往衣服缝里钻。
两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揣进棉衣袖筒里,并排沿着人行道往西走。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光秃秃的槐树枝桠被风吹得呜呜轻响,偶尔有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飞快掠过。
沉默走了几十米,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声音清晰。
郝红旗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平和:「刘峰同志,上回小雯火急火燎找我,让我帮忙找本书。」
刘峰侧过头。
「哦,原来是郝大哥你帮忙的?那多谢了。」
「你别听我妹那套,你管我叫红旗就行,别客气,其实我也没花多少功夫,是托了学校外文系资料室一位老师,他爱人在外文局,结果她正好有这本,就复印了一份。」
刘峰心里一顿,脚步未停,显然郝红旗这话不是表达别客气。
「是,我其实也是听说这本小说不错,另外想学点西语,所以就想看看,没想到这么周折,真是麻烦你了,替我谢谢那位老师。」
「哈哈,他爱人还巴不得多些人看这个呢,我也是好奇,于是跟着翻了翻简介。」
郝红旗呵出一口白气,话里带着探讨的意味,目光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原来写的是拉丁美洲一个家族的事,里面有种植园,还有那个联合果品公司,挺有意思。」
「看似写家族命运,内核牵扯的是殖民经济丶单一作物依赖和本土文化的撕裂。这种以小见大丶通过一个家族映射一片大陆被捆绑的命运的写法,确实深刻。」
刘峰听出这话里的分量,他意识到这位郝大哥可能是话里有话,但所谓交浅勿言深,尤其是和他们这类人。
于是开口道。
「我们搞创作,有时就需要这种跳出来看的能力。」
「所以..
「」
郝红旗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笑。
「小雯难得开口求我办件事,还是为了你的创作,我这当哥的,自然得尽力。」
「刘峰,咱们都是男同志,有些话不妨直白点。」
「我妹妹这个人,看着要强,办事也利落,但有些事上————轴,认死理。」
寒风卷过,街边的路灯灯泡微微晃动,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
「我刚才和你聊天,觉着你不像是这么大条的人,要不算在我帮了你一回的份上,给我透个底,你到底咋想的?」
刘峰一愣,他还以为是什么烂俗小说桥段,这位前途无量的郝大哥被自己的气质弄得虎躯一震,就想交好,甚至还想顺路键政一下,好看看自己水平呢。
原来只是个为了妹妹操心的好哥哥。
「嗨,红旗同志,我没别的想法,你妹和我老婆是朋友,我还能怎么办,装不知道呗,这种事拖久了,她不就渐渐没兴趣了,总会碰上良人的。」
郝红旗听这话立马就乐了,连说。
「哥们,这你还真想错了,我妹她从小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要不敞亮点,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吧,死了她这条心,甭担心打击到啥的,她呀第二天醒来就没事了。」
「那行,你作为她哥都表态了,我也不矫情,在东北找个机会吧。」
「找好点的机会,也别搞得她落差太大。」
「我尽量吧。」
说完这点他妹的小事,郝红旗突然看着眼前分岔的路口一左一右,两人要分别了。
郝红旗准备往右踏一步,又收了回来,转过身,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刘峰。
「刘同志,还有件事我想问明白,你让我找西语原版书,自己也在学西语?
这年头学这个的可不多见,难不成————」
他顿了顿,主要是犹豫该不该说出口,其实学校里他见得多了。
但觉得刘峰不像这类人,所以还是问了。
「是想去外面看看?」
刘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决定用另一个说辞,去看看这个郝大哥是个什么底色的人。
「出国?没想过。至少现在,脚底下这片土地,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写呢。」
他迎着郝红旗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学西语,最开始是为了啃一本参考资料,《西班牙内战:一个民族的悲歌》。很多一手文献丶战士日记丶国际纵队成员的回忆,都是西语的。翻译过来的,总觉得隔了一层味。」
「西班牙内战?」
郝红旗眉头微挑,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意料,也瞬间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是政治系的学生,对这段象徵着理想主义巅峰与惨痛挫败的历史自然熟悉O
「1936到1939————国际纵队,马德里保卫战,格尔尼卡————最后,是右派的长枪党赢了,佛朗哥上台。」
「对。」
刘峰点头,语气沉了下来。
「那么多不同国家的工人丶知识分子丶理想主义者,怀着最纯粹的热情跑去支援,以为能挡住法西斯。可最后,民主选举的垮了,进步力量被清洗,为什么?」
两人不自觉地又站在了风口,却谁也没挪步,话题比寒风更凛冽。
「力量对比,外部干涉,内部不团结————原因很多。」
郝红旗分析道,但话锋随即一转,他似乎意识到刘峰为什么要了解这些。
「不过,刘峰,那终究是别人的历史,而且是一场失败的历史。它的教训固然深刻,但把那一套过于浪漫的理想主义直接搬到今天,不现实。」
刘峰听出了他的潜台词,郝红旗在提醒他,不要成为不合时宜的「西班牙国际纵队」式人物。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读那些日记,不是为了学怎么失败,是想知道,人在那种绝对的理想和绝对的残酷面前,是怎么思考丶怎么选择的。左派的失败,有时候不是因为理想错了,而是因为————」
「力量不够集中,或者,对现实的复杂性认识不够深。」
郝红旗追问,语气带点不容置疑。
「所以你认为,我们不该放弃那种理想主义的内核,只是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正确的方法?」
「不是我认为。」
刘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郝红旗,望向漆黑深邃的夜空。
「是我们国家有多少工人丶农民丶普通劳动者来决定的,他们的意愿加起来,是真正的现实,是任何方法都必须依托的力量,理论上的事,我觉得无需————」
似乎是料到他会这么说,郝红旗回道。
「但怎么做呢?你也知道这是理论上的事,物质决定意识,实际情况是很多人连何为资本主义都不懂————」
刘峰苦笑。
「或许可以说它需要方法,需要策略,需要适应新的斗争形式,但它会永远存在,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确实如此————但当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郝红旗说到这里,也陷入了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情况。
他当然知道刘峰的倾向在理论上的重要性,但是他的立场,很难完全去认同这些。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
良久,郝红旗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再次看向刘峰,眼神复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其实我是部分认可你说的。」
「不过,很多事,也得等我们这代人做了,才清楚,或许会犯错,但可以让后人避免。」
刘峰站在左侧,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有些事,回头很难.....
郝红旗看着路灯,若有所思。
「或许历史最终会证明你是对的。」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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