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世(1 / 2)
大顺民国三十七年。
仓州,秋。
赵府朱漆大门前,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混杂了恐惧与猎奇的兴奋表情。
几名巡警勉强维持着秩序,呵斥声在漫天议论声中,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一辆鋥亮的黑色小汽车,在不远处停下,周通推门下车。
秋日的凉风裹着人群的汗味和莫名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皱了皱眉,将不适努力压制下去,拨开人群,挤到近前。
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巡警抬出,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具上——白布滑落一角,露出了那张他熟悉的脸。
是赵明远。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年轻的脸孔上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五官扭曲,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周通定定地看着那张脸,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活蛇般,倏忽从尾椎骨窜起,噼里啪啦爬满了整个脊背。
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长呼了一口气,不再多看,转身回到汽车旁,伸手按在车身上。
冰冷的金属车身传来一丝实感,将他那颗狂跳的心缓缓按回了原处。
很快,仆人阿福从人群缝隙中钻出,来到他身边。
「少爷……」阿福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问清楚了,赵家上下丶连带护院丶丫鬟丶厨娘……一共二十三口人,全丶全都没了。
都是这个死法,不见伤……像是,像是活活吓死的。大夥都说……说是遇到了脏东西……」
周通面色僵硬地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赵明远那张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脸,此刻在脑海中异常清晰。
三天前,他还兴致勃勃地邀自己去城西山中踏青,自己因故推脱。
昨天,赵明远从城外回来,深夜给他打电话,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说总感觉暗里有什麽东西在盯着自己,怕是撞了邪,说要去找个厉害道士来驱邪……
他今日过来探望,本打算宽慰几句,没想到,见到的却是这般光景。
『三天前,要是我也去了,是不是也是这般结果?!』
周通心中升起一丝后怕,转头看向阿福,声音有些发乾:「阿福,这世上……当真有不乾净的东西?」
阿福脸上掠过一丝惶恐,下意识捻着马褂袖口:
「少爷,这年头不太平,乡野间的传闻是不少,黄皮子丶狐大仙,真真假假的……可像这般,在城里头,悄无声息就……」
他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
周通沉默着,感觉胸口有点发闷,最后看了一眼那洞开的朱门,转身上了车。
阿福小心地关上车门,对司机吩咐一声:「回府。」
车子驶动,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远远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象逐渐鲜活丶嘈杂起来。
街旁,西洋钟表行的玻璃橱窗上,映出对街「仁济药房」的霓虹招牌;
远处,教堂的灰色尖顶与中式酒楼的朱漆飞檐,被几根横七竖八的黑色电线切割开来。
街面上,穿长衫的丶着西装的丶旗袍裹身的摩登女郎,摩肩接踵。
报童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小贩的叫卖,一股脑地涌来。
但这一切映入周通眼中,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繁华依旧,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往日的闲适。
赵明远扭曲的脸孔,像一道幽灵,叠加在这片浮华之上。
周通看着窗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福和司机察言观色,也不敢打扰。
车辆离开繁华闹市,窗外景致渐趋破败。
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各种摊贩挤占着道路,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丶汗水和劣质菸草混合的气味。
而在这片喧嚣的边缘,蜷缩着一群沉默的影子——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地挤在角落里,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阿福注意到周通的目光,赶紧解释道:「听说南边大旱,这些都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
「停车。」周通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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