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苦难的另一张表达方式(1 / 2)
「但是。」
邓友梅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多存在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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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的精彩不等于整体的成熟。」
「我反覆读了三遍这本书……」
「第一遍读完我在笔记本上写的是『才华横溢』。」
「第二遍读完我写了『结构精巧』。」
「第三遍读完我写了一句话……『它用精致的局部拼凑了一个失真的整体』。」
他把笔记本翻开,找到那一页。
「第一,对历史苦难的处理过于轻巧。小说中的农民在动乱年代依然能保持乐观和善良。」
「这当然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但愿望不等于真实。」
「真实的历史中,那个年代的陕北农民承受的苦难。」
「远不是一句『日子总会好起来』就能概括的。」
「我在陕北蹲过点,我见过冬天窑洞里全家只有一条棉裤……」
「谁出门谁穿,其他人裹着破棉被挤在炕上。」
「我见过一场冰雹把整片麦子砸成泥。」
「老汉跪在田里用手从泥里往外扒麦粒,指甲缝里全是血。」
「这些,在《人间烟火》里找不到。」
「周卿云太年轻了,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
「所以他对苦难的描写始终隔着一层……」
「像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外面看展品,看得仔细,但摸不到温度。」
「第二,叙事深度在关键处总是浅尝辄止。」
「小说里有几个地方触及到了人性的困境……」
「比如农民在集体和个人之间的两难,比如传统伦理和现代意识的冲突。」
「但每次当故事即将进入真正深刻的纠缠区时,作者就会退回来。」
「他用温情化解矛盾,用乡愁替代反思。」
「用一句『这就是生活』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
「这就是生活……这五个字是小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短语之一。」
「但我读完以后想问周卿云同志……」
「你写的究竟是『生活』,还是你对生活的一种过于温情的想像?」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茅盾文学奖的导向。」
「我们如果给了这本书获奖,会给外界传递什么信号?……」
「只要写得足够温情丶足够好看,哪怕深度不够丶历史意识模糊。」
「也能拿国内最高文学奖?这不是鼓励创作,这是降低标准。」
「我强烈反对《人间烟火》获得本届茅盾文学奖。」
邓友梅洋洋洒洒说了二十多分钟。
非常有耐心地把《人间烟火》所有的缺点都找了出来。
而且难能可贵的是,每一个反驳点都有理有据……
他引用小说中的具体段落,精确到页码和段落。
提到某个场景时能直接复述出原文的句子,显然是真的读了三遍。
他甚至准备了对比案例……
他翻开一本自己带来的旧书,是柳青的《创业史》。
他指着其中一段描写梁生宝买稻种的文字,说:
「这才是真正的苦难书写……不是没有温情,是温情和苦难并存。」
「温情是泡在苦水里的棉花。」
而他的话也的确让会场中其他旁观者都产生一种似乎就是这个样子的信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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