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军苑问对,制度之累(2 / 2)
「方才府兵依令变阵,整体联动,似乎比相邻的禁军方阵慢了不止一拍。」
「依你之见,此弊是源于军中旗语金鼓之令过于繁复,士卒难以熟稔,还是因为……兵将之间,因这『番上』轮替之制,本就『心有疏离』?」
「心有疏离」四字,并不响亮,却让那始终低眉垂目的青年将官,眼睫倏然一抬!
他原以为,这只是太子心血来潮,携年幼王子游览禁苑,观武以为乐,随口一问罢了。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丶年仅束发的长宁郡王,竟有如此毒辣如老吏断狱般的眼力!
一语便精准刺中了府兵操演体系中那个最常见丶最顽固丶却也最被各级将官习以为常甚至视而不见的痼疾!
他迅速收敛心神,从容不迫地拱手答道:「殿下明察秋毫。此弊病根由,卑职以为有三。」
「其一,诚如殿下所言,军中旗语丶金鼓之令繁复,确需时日熟记。」
「其二,府兵与禁军不同,行『番上』之制,轮换频繁。同袍之间丶将佐与士卒之间,默契尚有不足。」
「其三,亦是此弊病之根本——」他微微抬高了声调,语气中透出一股洞悉本质的自信。
「府兵亦农亦兵,平日耕作,战时为卒,其训练重在『蓄势』,以备国朝大规模征伐之用;而禁军常备不懈,专精战技,重在『锋锐』,以应京畿肘腋之变。两者目的不同,训法自然天差地别。」
「好一个『蓄势』与『锋锐』。」
杨俨闻言,心中暗赞一声「漂亮」!
这番回答,不仅解释了现象,更点明了背后的制度逻辑。
但这还不够。
他脑中现代组织管理学的知识瞬间与眼前的古代军制相结合,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脱口而出。
「为防将领坐大丶拥兵自重,而设的『番上』之制,固然是强干弱枝的帝王心术。」
「可这把锁,在锁住将领野心的同时,是否也成了战场磨合的『制度之锁』?」
「一支兵将生疏丶配合迟缓的军队,纵有百万之众,上了真正的血肉战场,能有几分战力?」
「而禁军日日演武,若久不浴血,这份『锋锐』……会不会磨成只堪观赏的『镜花水月』?」
「制度之锁……镜花水月……」
一旁的杨勇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词句与他熟悉的治国方略或诗文辞藻格格不入,不由得眉头微蹙。
而那青年将官,已然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反覆碾磨。
再度抬眼时,他眸中仅存的丶程式化的恭顺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猛虎窥见深山丶谋士遭遇知音时那种混合着震撼丶激动与极度凛然的锐光。
他看清了。眼前这位少年亲王,问的哪里是具体的兵事操练?
他叩问的是帝国军事制度的深层矛盾,审视的是国家武备体系的根本得失。
寥寥数语,已然触及了中央集权下,军队建设中「效率与制衡」丶「实战与维稳」之间那个永恒无解丶却又必须直面的难题的核心!
这……这真是一个十六岁丶深居宫闱的皇子能有的视野和胆魄?
而且竟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巡苑武官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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