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稚子问难,老皇雷霆(2 / 2)
杨俨这番话,等于是在质问他。
质问这位圣明天子的万全之策,是否存在着致命的盲区。
杨俨却仿佛没有看到那即将爆发的龙颜之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孙儿还听说,高句丽边境时有匪徒劫掠。」
「如若我大隋军队入了辽东,也向百姓强征救命粮,且不补还丶不安置……」
杨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杨坚。
「那咱们,与那些劫掠百姓的高句丽匪患,又有何区别?!」
「届时,辽东百姓会说,『隋军来了,和高句丽兵一样抢粮』!」
「我们打跑了高句丽,却尽失辽东民心!」
「这『宗藩之礼』,『故土之责』,又从何谈起?」
「竖子敢尔!」
杨坚猛地一拍御案,玉镇纸「哐当」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杨俨脚边。
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暴怒的杀意!
「你懂什麽叫行军筹粮?!」
「国事用兵,向来多方筹措!就地征粮乃兵家常法,何错之有!」
「你这黄口小儿,只知妇人之仁,却不知『慈不掌兵』!」
「信口雌黄,竟敢将我大隋王师比作匪患!你是活腻了?!」
帝王之怒,如雷霆天威,压得整个大兴殿都在嗡嗡作响。
一旁的独孤伽罗见状,连忙上前按住杨坚不断颤抖的胳膊。
她凤目中带着一丝忧虑,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俨儿只是年轻,不懂行军之难,并非有意诋毁大军。」
「扑通!」
杨俨再次跪下。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都觉得疼。
他的声音嘶哑,却没有半分慌乱。
「孙儿胡乱比喻,言语冒失,只因心急如焚!」
「孙儿并非不懂『慈不掌兵』,更不敢诋毁皇祖父的天威大军!」
「孙儿只是怕,怕我们还没打赢高句丽,却先把辽东的百姓逼上了绝路!」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沉,也更恳切。
「皇祖父圣心仁德,绝无逼迫百姓之意。」
「可圣意传到千里之外的辽东,当地官吏在执行时,是否会为了凑足军粮,变成『竭泽而渔』的暴政?」
杨俨抬起头:「孙儿在东宫,为了备考,曾翻阅过宗正寺转来的一份去岁《辽东灾情疏》。」
「去年辽东遭了霜灾,粟麦减产三成。」
「百姓本就存粮不足!很多人家甚至要掺着野菜树皮才能勉强糊口。」
「今年大军一来,粮草若有不济,地方官再以『军情紧急』为由,强行征粮,那百姓要麽逃亡山林落草为寇,要麽只能卖儿卖女!」
「届时,辽东不仅无粮可征,反而会处处烽烟,流民四起!」
「一旦后方生乱,粮道被断,我大隋王师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却乱了!这仗,还怎麽打?!」
杨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杨坚的心上。
这不再是书生意气的「妇人之仁」。
这是基于数据丶基于现实的残酷推演。
杨坚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那满地的狼藉仿佛成了某种讽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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