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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1章 血洗府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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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甫。」

地上那团瑟缩的绯影猛地一僵。

「亩产千斤。三成赋税,便是三百斤。三百斤谷子,在兖州是何等收成?」史进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闲话家常,「上田一亩,要交一亩半的交税;中田一亩,要交两亩半的税;下田……」他顿了一下,「下田一亩要交四亩田的税。」

周明甫的额头抵在砖上,不敢动。

「百姓种不出三百斤,却要用三百斤的额去交。」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丰年,勒紧裤带,典妻鬻子,勉强凑齐。歉年——」

他停了。

堂外,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压抑的丶稚嫩的抽噎,像被母亲死死捂住口鼻,只漏出半声,旋即湮灭。

史进没有循声望去。

他只是盯着周明甫脑后那团早已散乱的花白发髻,一字一句:

「歉年,吃人。」

周明甫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滚油泼中。

他把额头更深地埋进青砖缝里,恨不得将整个头颅都塞进去,塞进地底,塞进再也不用听见这两个字的地方。

「臣……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你不知?」史进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却骤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东西,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朝廷田赋三成的圣旨,是洪武二年二月颁行天下的。你是洪武二年三月到任。距今一年零七个月。」

他站起身。

交椅「吱呀」一声,如悲鸣。

「一年零七个月。你不知?」

史进一步步走向周明甫。甲叶铿然,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不知百姓亩产多少?你不知朝廷圣旨写什麽?你不知你那两本帐,把多少人家逼到——」

他骤然停步。

周明甫瘫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烂的旧官袍。

他的脸埋在双臂间,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史进低头看着他,冷冷的道:「把『八成』当政绩丶把『千斤』当摺子丶把百姓血肉当作你升官的阶梯……」

他忽然觉得疲惫。

彻骨的丶汹涌的丶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

「周明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空,「按大梁律,地方官欺隐田粮丶擅增赋额丶致民死伤者,如何论处?」

身后,吕方朗声道:「回陛下,《大梁刑统·户婚律》第三十七条:凡地方正印官欺隐田粮丶虚报亩产丶擅自加征至民有死者,主犯——腰斩,抄没家产,家眷发配三千里,遇赦不赦。」

腰斩。

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正堂,像冰锥入耳。

周明甫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被什麽噎住。

他猛地抬起头,两行浊泪滚过青灰的面颊,嘴唇剧烈翕动:

「陛——陛——臣——臣二十年寒窗——臣——」

他说不下去了。

史进没有看他。

他转向堂外,目光越过跪满地的青绿官袍,越过瑟缩成团的官眷,越过持戈而立的甲士,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槐叶半黄,在秋风中瑟瑟。

「通判张懋丶推官李茂才,附同舞弊,分润政绩,欺压下情,致民不聊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寻常公文,「依律,斩首。抄没家产,家眷发配三千里,遇赦不赦。」

堂外某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旋即被死死捂住。

「六曹参军以下,知情不报丶参与征敛丶虚应故事者,共一十七人。」史进顿了顿,「罢官,永不叙用。判流刑,实坐监十五年,以儆效尤。」

那一十七人中,有人瘫软,有人叩首流血,有人嘴唇翕动,终究什麽也没喊出来。

「至于周明甫。」说到这里,史进停了一下,「明日午时,兖州西市。腰斩。我,亲自监斩!」

周明甫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濒死般的声音。

他想喊冤,想求饶,想说「臣错了臣愿将功折罪」,但那两个字——腰斩——像两座山,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胸腔深处,只馀下破碎的丶不成调的气音。

史进已经转过身,走向后堂。

他的背影在秋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丶沉默的影子。

「臣……」身后,周明甫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如破锣,「臣二十年寒窗……殿试三甲……臣……臣没有贪污!」

史进没有回头。

「还敢说没有贪污?你贪的是功名,是官职,比贪金贪银的贪官还要可恨!」他的声音从前堂门槛边传来,平静,疲惫,「二十年寒窗,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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