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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番外:宫墙之外(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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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高义。」

「奴才在。」

「传朕口谕,」历千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骇人的风暴,「今日落雁峡之事,对外宣称苏答应不幸罹难,稍后以嫔位礼制发丧。但对内,」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给朕继续找!加派人手,扩大范围,生要见人,死……朕要见到真正的尸!找不到,相关人等,提头来见!」

「是……是!」沈高义冷汗涔涔,连滚爬爬地下去传令。

「夜影。」历千撤对着空气道。

黑影浮现:「陛下。」

「连死尸都备好了,时间掐得如此精准,且深知宫中妃嫔离宫大致时辰与路线,却不知酥酥手上那只有近身宫女才清楚的细微旧疤……」

历千撤缓缓踱步,思路在极度的情绪波动后反而异常清晰,「此非宫内人所为。有此能力丶动机,且会如此不惜代价护她周全的……只有苏家。」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情绪复杂:「你亲自去一趟苏府。问苏沐风丶苏纪之,苏酥下落。记住,」他特意强调,声音艰涩,「不可用刑,不可伤他们分毫。他们……是酥酥的父兄。」

若伤了他们,以她那执拗的性子,若知道了,恐怕今生都不会再原谅他。

夜影领命而去。

然而,苏府之行,并未得到历千撤想要的答案。

夜影回报,去到苏府苏沐风已听闻女儿「坠崖身亡」的噩耗,当场老泪纵横,悲痛欲绝,反覆追问细节,状若疯癫。

苏纪之则是赤红着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扬言要亲自去落雁峡查看,被府中下人拼死拦下。

而苏夫人唐氏,更是听到消息便惨叫一声,直接晕厥过去,府中一阵忙乱请医。

整个苏府沉浸在真实的丶巨大的悲痛之中,毫无作伪痕迹。

苏沐风拉着夜影的手,涕泪交加:「夜影大人,皇上……皇上一定要为我那苦命的酥儿做主啊!她好好的怎麽会坠崖?是不是有人害她?是不是庄家?皇上……」

其情其景,连冷硬如夜的影卫,都微微动容。

历千撤听完夜影一丝不苟的汇报,沉默了很久。苏家表现无懈可击。要麽,他们真的不知情,那具尸体或许真是意外?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尸体绝非苏酥。要麽,苏沐风的心机与演技,已然深到了连丧女之痛都能模拟得以假乱真的地步。

他更倾向于后者。

「江南……」历千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苏夫人唐氏,出身江南唐家。酥酥若想彻底隐匿,江南是她最可能去,也最容易得到庇护的地方。」

他立刻下令,派出另一队精干人手,持密令前往江南,暗中查访唐家及其相关产业,寻找任何关于年轻陌生女子投靠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天天过去。落雁峡「苏嫔」的「葬礼」举行,后宫之中,有人唏嘘,有人暗喜,很快便被新的风波所掩盖。

唯有皇帝,看似恢复了正常,甚至更加勤于政务,尤其是雷厉风行地处理西南战事善后,揪出军中蠹虫,论功行赏,稳定军心。

但沈高义却看得清楚,皇上吃得极少,眼下的青黑日益浓重,批阅奏章时常常突然怔忡出神。

太后闻讯前来劝慰,历千撤恭敬听着,却眼神空茫,显然未入耳。

他像一架绷紧到极致的弩机,全靠处理不完的朝政和暗中寻人的执念支撑着,不敢有片刻停歇,因为一旦停下,那噬心的恐慌与空虚便会将他吞噬。

庄妃在这期间继续作乱,谋害舒嫔「皇嗣」,被查出。且证据确凿,继而牵出宁王世子案的更多线索。

历千撤毫不手软,下令彻查。庄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顺藤摸瓜,庄士杰通敌卖国丶构陷苏家的罪行也渐次浮出水面。

历千撤早有准备,铁腕之下,庄士杰被斩首,庄府被抄家,党羽清洗。朝堂为之震肃。

尘埃落定,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庄家倒了,潜在的威胁去除了一个,可他想与之分享这份「胜利」丶想告诉她「朕为你出气了」的那个人,却依旧杳无音信。

江南的搜寻毫无进展,唐家并无异样,苏酥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浩瀚的江南烟雨,彻底消失了。

他开始时不时地「消失」。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整天。沈高义知道,皇上是换了常服,亲自带着几个绝对心腹,在京城周边,或根据一些极其微末丶甚至可能是臆想的线索,去往更远的地方寻找。

他会长时间站在一些普通的客栈丶码头丶路口,望着来往的行人,眼神梭巡,带着渺茫的希望和更深的失望。

每次无功而返,他的沉默就更深一分,周身的寒气也更重一层。

他几次召见苏沐风,或询问政务,或赏赐抚慰,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提起苏酥的旧事,仔细观察苏沐风的反应。

苏沐风每次都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丶怀念,以及对他关怀的感激,无懈可击。

御书房的灯,常常亮至天明。案头堆积的奏摺后面,压着一幅他亲手画的丶未完成的女子小像,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却总觉得画不出她最初望向他时,那璀璨如星丶满是依恋的光彩。

最终,他只是将笔搁下,任由那未完成的画像浸在昏黄的灯光里。

他找不到她。

但他从未放弃。

寻找,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项沉默而固执的日常,如同呼吸。

朝堂之上,他是乾纲独断的君王;深宫之内,他是日渐沉默的孤家寡人;而在他不为人知的心里,那个空缺的位置,始终为那个决绝离去的女子保留着,带着悔,带着痛,带着不曾熄灭的丶近乎执念的火焰。

江南的春色,年复一年,绿了芭蕉,红了樱桃。而那场精心策划的「死亡」背后,真正的生机,正在遥远的山水之间,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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