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番外:宫墙之外(六)(1 / 2)
又是一年深秋。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似乎都沾染上了主人经年不散的沉郁。
历千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摺,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上。
一年多了,自落雁峡那场「意外」至今,已近整整一年。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体的龙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窝深陷,颧骨微凸,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昔日那双深邃锐利丶足以洞悉朝堂风云的眼睛,如今常常显得有些空茫,只有在听到任何可能与「她」相关的零星消息时,才会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随即又因失望而归于更深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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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极少,即便偶尔阖眼,也是浅眠易醒,梦里反覆出现的是她决绝转身的背影,或是那张假尸可怖的容颜。
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包裹,阴郁,沉默,唯有在处理政务丶尤其是清算庄家馀孽时,才会显露出属于帝王的冷酷与高效。
「宣苏纪之。」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乾涩。
苏纪之很快应召而入。他看起来沉稳依旧,只是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恭敬行礼后,垂手肃立。
历千撤没有赐座,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钩子,牢牢锁在苏纪之脸上,一字一句,带着近乎乞求的疲惫:「纪之,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朕,你知道苏酥在哪,对不对?她在江南,是不是?告诉朕,她在江南哪里?」
苏纪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平板而哀痛:「皇上……您又忘了?舍妹……苏酥她,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尸骨……早已归于尘土。」
「你胡说!」历千撤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她没有死!那具尸体不是她!你们把她藏起来了!把她还给朕!她是朕的贵妃!是朕的……」最后几个字,哽在喉头,化作一声痛苦的低吼。
苏纪之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眼中那几乎要燃烧殆尽的疯狂与痛苦,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了罕见的尖锐:「皇上,您这又是何苦?即便……即便酥酥真的侥幸未死,您将她找回来又如何?她在宫中那些年,过得快活吗?不是因骄纵被您训斥,便是卷入无端祸事被贬斥冷落,终日提心吊胆,以泪洗面。她像一朵被移入金盆的花,看着尊贵,根却快要烂在那些不见光的算计和冷落里了!皇上,您扪心自问,她在您身边,可曾真正舒心畅意地笑过几回?」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历千撤心口最痛的地方。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脸上的暴怒褪去,只剩下惨白的颓然和无法辩驳的痛悔。
「是朕的错……」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是朕的错……先皇临终告诫,外戚权重则皇权危殆,朕……朕看着她,便想起太后,想起苏家……朕不不敢将对她的爱宣之于口,甚至……甚至用冷漠和斥责来推开她,以为这样便能护她周全,也能断了太后借她掌控后宫的心思……是朕太蠢,太自以为是……」
他抬起赤红的眼,看向苏纪之,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恳切,「纪之,告诉朕她在哪。朕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你把她还给朕,朕发誓,定会好好待她,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再不让她掉一滴眼泪……这后宫,都是她的……」
「皇上!」苏纪之打断他,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斯人已逝,万事皆空。请您……放过她吧。也放过您自己。」
说罢,他不再看皇帝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行礼告退,步伐沉重却决绝。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历千撤才沙哑开口:「夜影。」
黑影无声浮现。
「江南……查得如何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激动更让人心头发凉。
夜影单膝跪地,禀报导:「回皇上,属下遵照您的旨意,这一年来一直着人密切留意江南唐家及苏大人的动向。数月前,苏沐风大人确曾携夫人及苏侍卫前往江南『省亲』,在唐家盘桓月余。属下亲自跟去暗中查探,唐家内外并无异常,亦未发现任何年轻陌生女子踪迹。苏大人一行举止如常,探亲访友,游山玩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就在属下刚回京复命后不久,便得到消息,苏纪之侍卫近日似又以『携新婚妻子裴氏归宁省亲』为由,再次准备动身前往江南。一年之内,两次南下,且此次间隔不久,颇为不同寻常。属下大胆推测,贵妃……极有可能就隐匿在江南某处。苏侍卫此行,或为探视,或为传递消息。」
历千撤听完,眼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猛地窜起,亮得惊人。
他缓缓坐直身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果然……在江南。」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准备一下。这次,朕亲自去。你安排好人手,暗中跟随苏纪之的队伍。朕,要跟着他,找到她。」
江南。
苏酥在江南这座隐秘的山居里,已安然度过了近一年的时光。
日子过得像山涧的溪流,平静,轻快,自由自在。
虽然为了安全,陈管家再三叮嘱她莫要轻易下山入镇,但这偌大的山居和附近属于唐家的山林,已足够她恣意探索。
她不再需要遵循宫中的时辰早起请安,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鸟鸣或透进纱帐的阳光唤醒。
想吃什麽,只需提前告知陈管家,山珍野味丶时令蔬果丶江南点心,总能变着花样送到她面前。
春日,她跟着护院学习骑马,在山林间的小径上缓缓而行,感受风拂过脸颊的畅快;
夏夜,她在后园的亭子里乘凉,听泉观星,春兰秋菊陪着她讲些乡野趣事;
秋日,她甚至尝试了简单的狩猎,用小小的弩箭射下肥美的山鸡野兔,虽然十箭九空,却乐在其中;
冬日,围炉煮茶,赏梅听雪,或是拿着陈管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苏酥在后山一处开阔的草坡上放纸鸢。
那是她央着巧手的秋菊扎的一只巨大的彩色蝴蝶,在湛蓝的天空中翩跹起舞,越飞越高。
她拽着线轴,在草地上快活地奔跑,裙裾飞扬,笑声清脆如银铃,脸颊因运动而染上健康的红晕,眼中是久违的丶毫无阴霾的灿烂光彩。
「小小姐!小小姐!」陈管家略显急促却带着喜意的声音传来。
苏酥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陈管家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小小姐,快回吧!小少爷来了!还带着他的新夫人呢!」
「哥哥来了?」苏酥眼睛一亮,立刻收了风筝线,抱着那巨大的蝴蝶纸鸢,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朝宅院跑去。
刚进二进院门,便看见苏纪之挺拔的身影立在那株老梅树下,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丶身姿窈窕丶面容清丽温婉的女子,正含笑望着她。
「哥哥!」苏酥丢开纸鸢,快步跑过去。
苏纪之连忙伸手虚扶,俊朗的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慢点跑,还这麽毛躁,仔细摔着。」
苏酥在他面前站定,气息微喘,目光好奇地落在那女子身上,眨眨眼:「这位可是……嫂嫂?」
她记得哥哥上次来看她时,曾提过与裴家小姐的婚事。
裴云汐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羞涩地看了一眼苏纪之。
苏纪之揽住她的肩,笑着点头:「正是。这位就是你嫂嫂,裴云汐。」
他又对裴云汐道,「云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家那无法无天却又让人心疼的妹妹,苏酥。」
裴云汐上前一步,握住苏酥的手,声音温柔:「妹妹,常听纪之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生得比画上还好看,灵动可人。」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澈,让人一见便生好感。
苏酥也笑了,反握住她的手:「嫂嫂快别夸我,你才好看呢,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哥哥好福气!快别站着了,进屋坐下聊。」
她一手拉着苏纪之,一手拉着裴云汐,欢欢喜喜地往正厅走。
陈管家早已备好了茶点,其中有一碟晶莹剔透丶裹着糖霜的琥珀核桃,还有一盒来自京城的茯苓夹饼,正是苏酥从前在宫里时颇为喜爱的零嘴。
「哥哥嫂嫂怎麽突然来了?可是京城有什麽事?」苏酥拈起一颗核桃仁,边吃边问。
苏纪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与裴云汐对视一眼,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酥酥,哥哥这次来,一是带你嫂嫂来看看你,二是有要紧事与你商量。」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皇上……他始终没有放弃找你。近一年,他几乎耗尽心力,人病过几场,如今瘦削憔悴得厉害。他笃定你还活着,并且……将目标锁定在了江南。」
苏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欢快渐渐收敛。
苏纪之继续道:「他甚至……为了断绝其他可能,也或许是别的考量,已于半年前,下旨解散了后宫。」
「什麽?」
苏酥震惊了,手中的核桃仁掉落在裙上也浑然不觉。解散后宫?这简直闻所未闻!
「那……婉嫔呢?他不是很喜爱婉嫔吗?也遣散了?」她想起那个清冷如仙的女子。
这次,苏纪之看向了裴云汐。
裴云汐轻轻握住苏酥的手,柔声道:「妹妹,此事由我来说更合适。『婉嫔』慕寒烟,其实……是我兄长裴玄未过门的妻子。」
苏酥彻底愣住了。
裴云汐娓娓道来:「当年我兄长在西南身负重伤丶需潜入敌后执行机密任务,皇上为安兄长之心,也为了保护寒烟姐姐不被西南暗碟所害,才不得已将她接入宫中,给予嫔位庇护。此事极为隐秘,如今西南平定,兄长归来,伤势好转,皇上便已安排寒烟姐姐『病逝』,悄然送还兄长身边了。宫中那位『婉嫔』,早已不存在了。」
真相竟是这样!苏酥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他所谓的「宠爱」,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保护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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