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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智者愚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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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食其没有丝毫惧色,依旧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臣从不敢自诩聪明,更不敢与陛下比智。臣只知,智者虑事,虑的是国本安稳,虑的是天下太平,虑的是百年之后的青史评说;而愚者行事,只图一时之快,只解当下之困,却不顾身后的滔天祸患。」

他抬眼看向刘邦,目光坦荡,一字一句道:「陛下今日以公主和亲,解了白登之围的后患,看似是解了燃眉之急,可实则是开了恶例。今日陛下能以嫡长公主和亲,他日蛮夷便敢索要太子丶索要土地,贪念一起,永无止境。而赵国上下因公主受辱,人心离散,异姓诸王见陛下连亲生女儿丶女婿都能如此折辱,只会人人自危,心生反意。这不是智,是饮鸩止渴。臣今日冒死劝谏,不是为了彰显自己,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陛下的基业,何错之有?」

「你倒还敢教训起朕来了!」 刘邦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怒火更盛,「照你这么说,朕答应和亲,反倒成了那不识好歹的愚人?你审食其拼死进谏,反倒成了洞见千里的智者?」

审食其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这两句出自《诗经?小雅?鸿雁》,道尽了忠而被谤的无奈 —— 那些明事理的君子,说我辛勤劳苦;那些愚昧无知的小人,却说我骄矜胡闹。一句话,既剖白了自己的本心,也暗合了当下的处境,更是将刘邦那句 「愚人」 的指责,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这话一出,刘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压不住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抬手,将方才张敖递上来丶一直握在掌心的那卷行程竹简,狠狠撕成了两半!

刘邦手一扬,将半幅竹简狠狠砸在了审食其的身上,竹片从他的肩头滑落,掉在了亭内的尘土里。另一半,则被他甩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张敖面前,吓得张敖浑身一颤,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个谓我宣骄!」 刘邦怒视着审食其,厉声下令,「既然你这么闲,这么爱管闲事,这么爱彰显自己的劳苦,那大军后面还有一批随军辎重,正缺人清点!你就留在这里,给朕清点辎重,不用再随驾前行了!」

这话一出,亭内的樊哙丶夏侯婴皆是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求情,却被刘邦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审食其是大汉的郎中令,位列九卿,执掌宫禁宿卫,是刘邦身边最核心的近臣,如今竟然被刘邦一句话,罚去留在后方清点辎重,等同于当众削了他的随驾资格,折辱之意,溢于言表。

可审食其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对着刘邦深深一揖,沉声道:「臣,遵旨。」

刘邦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更是烦躁,冷哼一声,拂袖便往驿亭外走,赵姬连忙快步跟上。张敖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出了驿亭,回到官道上,张敖连忙快步走到刘邦身侧,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父皇息怒。前方离邯郸还有两日的路程,儿臣早已在前方给父皇备好了歇息的地方,往前再走不远就到了,那里……」

他话还没说完,连歇息的地名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刘邦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 刘邦皱着眉,满脸不耐,「你安排的行程,朕照着走就是了,罗罗嗦嗦的干什么?赶紧出发,别在这荒郊野地里站着!」

说罢,他便在赵姬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御车。

随着内侍一声 「起驾」 的高喊,御车缓缓启动,樊哙丶夏侯婴率领的五千铁甲骑兵,立刻护卫在车驾两侧,浩浩荡荡地朝着前方行去。候在官道上的赵国百官,也连忙纷纷起身,翻身上马,跟随着车驾一同前行。

张敖回头看了一眼驿亭方向,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对着驿亭遥遥拱了拱手,随即翻身上马,匆匆追着刘邦的车驾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人马喧嚣的官道与驿亭外,便彻底空了下来。

春日的风卷着官道上的尘土,吹得驿亭的帷幔猎猎作响。审食其缓缓走出驿亭,看着渐渐远去的御车与大队人马,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掉落在脚边的那半幅被撕碎的行程竹简,竹片上的字迹被尘土污了大半,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的沿途驻跸安排。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半幅竹简,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他早就料到刘邦会暴怒,却没料到刘邦会如此决绝,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甚至当众折辱于他。

可他不后悔。

就算再来一次,他依旧会站出来,说出那句劝谏的话。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是智者?还是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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