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生死一线染血路(2 / 2)
饶是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前人殒命之所,依旧难逃城头射来的密集箭雨。中途掉转方向,往他处逃窜,或者假伤装死的那些人,则是倒在联军的攻击之下。
少数几人奋起反抗,最终下场都是一样。城头城下,两面夹击,没有他们的活路。
高行周锐目一扫,眉头微皱。
人数看来还不够,那条道路的轮廓尚不明显,而且他也没有看到想要的那件东西。
「把芦子关的那批守军也带过来。」
那百余名定难军本以为和自己无关,暗自庆幸提早降伏,不料也作为牺牲对象,怨恨的目光纷纷投向命令他们投降的几名头目。
都头苦笑一声,早知今日,那时不如奋起御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自暴自弃一般,抢先冲了出去——左右是个死,早点解脱了吧。
伴随箭矢雨点落下,染血之路逐渐向前延伸。
越接近城下,箭矢越密集,百余条性命,不过多铺出了数十步而已。幸好张希崇在宥州捕获甚多,又送了一批党项俘虏过来。
数百条人命堆积之下,道路终于成形。
不知情者看来,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或伤者,横七竖八并无规律,然而在寥寥数人眼中,城防图上的那条红线赫然显现于尘世。
高行周似乎还在等待什么,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把我军的囚徒也都提出来。」
自军的囚犯多为逃亡军士,唯有一人身材高壮,与旁人气质明显不同,倒和高怀德统管的那队牙兵相类。
看到此人被捆绑着推出来,高怀德依稀记得出发时曾经见过他,几天不见,竟成了死囚。
高行周的马前虞候重申军令:「只要跑到城门口,即可前罪不究。」
其实不劳他多做说明,前方躺倒的数百具尸体已经无言揭示了结果。
旁人心惊胆战,那名军士却是毫不畏惧,挺起胸膛道:「要杀我张乙,无须搞什么花样,节帅一句话,我自己割下人头奉上便是。」
他愤然拔高声调:「我跟随节帅多年,杀了条党项狗,玩了他的女人,算得什么鸟事。凭什么异族人做得,我们汉人做不得?」
见众军士心有戚戚,高行周的视线转过来盯着他:「你既随我多年,当知本帅行军之法。破城之后,任尔恣意,胜负未定,不得妄为,违令者斩。」
「节帅说的是,怪小人自己没忍住。」
那人挥了挥捆住的双手,权当抱拳作揖,扬声道:「诸位弟兄,今日张乙先走一步,来世再相见。」
高怀德留意到几名部下面露不忍,心想此人必是勇士,要不要向父亲求饶,卖个人情呢?
他跃跃欲试就想出列,忽觉衣角被人拉住。扭头一看,陆谦缓缓摇头。
「衙内不可。」
陆谦悄声道:「节帅明正军法,莫要自讨没趣。」
高怀德稍作迟疑的功夫,张乙哈哈一笑,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让他排最后一个,解开绳索,给一领甲,一面盾。」
高行周发话:「若能活下来,罪行一笔勾销,重新归吾帐下。」
张乙解了捆绑,拜倒重重磕了个头:「小人谢过节帅!」
高怀德为此人感到不值,分明是要他去死,何以感激一点小恩小惠?
「衙内,军汉怪得很。一味宽仁反倒被看不起,平时杀伐果断,偶尔施恩布惠,方是名将所为。」
对于陆谦的解释,高怀德依旧不能释怀,这些当兵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十余条性命转瞬飞逝,轮到了张乙。
他披挂铠甲,右臂挽一面雕刻猛兽头颅,两颗獠牙龇出巨口的团牌,形貌和其他牙兵一般无二,弯腰压低身形,蓄势待发。
下一刻,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
张乙缩起身形,几乎全在盾牌遮蔽之下,偏生脚下极快。直走几步,忽然一个横跳,形迹难以捉摸,一看就是久经沙场老兵的步法。
他也看出蹊跷,只在左歪右倒的死尸之间穿行,城头射来的箭矢尽数落空,没一根中到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欺进百步之内。
掠阵牙兵大声为之打气,他们当然希望同袍能够活着通过这条生死道路。节帅言出必践,届时张乙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高怀德情绪受到感染,暗暗握紧了拳头,替这名牙兵鼓劲。
九十步丶八十步丶七十步……张乙越跑越快,一跃迈进丈许,眼看就要抵达城下。
咻!咻!
两支利箭破空飞来,速度之快丶劲道之强绝非人力所及,乃是从六石强弩射出。
原来守军见弓箭奈何不得张乙,动用了架设在马面上的弩机。
一支利箭射偏,插入地表,没入半截,另一支疾如流星,正中目标!
厚木所制,蒙以牛皮,外镶铁皮,边缘铁箍强化的盾牌发出帛布撕裂般的闷响,瞬间四分五裂,露出尾部铁箭羽,以及短短一截箭杆。
三棱精钢的箭镞切断手臂筋腱,破开铁铠鳞甲,从右胸斜刺而入。张乙的肋骨断了几根,半截箭杆深入体内,搅烂了柔软脏腑。
他口中源源不绝冒出黑血,身躯佝偻如同大虾,倒在地上挺直,又抽搐弯曲数次,最后僵硬不动。
一条军中好汉丢了性命,喝彩声戛然而止,阵上鸦雀无声。
高行周的锐目望向那根射偏的箭矢,尾部系了一根白绸,在西北的秋风中猎猎飘动。
他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来人!联系灵武军丶庆州军丶折杨两家,依计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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