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台困兽(1 / 2)
轮胎碾过国道裂缝,车身一颠。张寻指节泛白,胃部骤沉。三百米外,废弃货车横亘如兽。后视镜里,十余道摇晃身影从加油站方向聚拢,步态僵硬,只剩本能朝声响聚拢。
「堵死了。」
张寻熄火,电机嗡鸣戛然而止。寂静灌满车厢,心跳撞击耳膜,窗外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仿佛砂纸打磨神经。
白墨从后座撑起身体,左脚绷带渗出血色:「多少?」
「二十起步。还在来。」秦薇额头抵着玻璃,声音绷得很紧,「左边农田,开阔地,跑不过。右边围墙,两米,光滑,没借力点。」
感染者围上来。第一只扑在副驾车窗,灰白的脸拍在玻璃上,留下黏腻印子。接着第二只丶第三只。车身摇晃,金属外壳发出被挤压的呻吟。
「天窗。」张寻抓起背包,单手推开头顶隔板,手心全是冷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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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薇先爬。她踩中央扶手箱,膝盖顶住座椅靠背,腰一用力,上半身探出车顶。风灌进来,带着腐臭味。她趴稳,回头伸手时手指在抖:「白墨!」
白墨单脚蹬地,抓住秦薇手腕。左脚刚离地,不慎撞到座椅,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滑下去。张寻从下方托住她腰臀,发力一送。白墨闷哼一声,被拽上车顶,绷带瞬间被血浸透大片。张寻跟着翻出,三人蹲在车顶,车身在下方剧烈震颤,感染者手指抓挠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每一声都剐得脊骨发麻。
「走。」张寻指向两米外的路灯杆,喉结滚动,「那里,再到二楼平台。」
路灯杆是老旧水泥柱,焊着爬梯。距离车身有两米空隙。秦薇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助跑——起跳。她落在爬梯中段,双臂死死环住铁杆,指节撞在锈迹上,擦出一道血痕。她向上攀两格,回身时声音变调:「抛接!」
张寻半蹲,双手交叠成托。白墨单脚踩上去,张寻腰腹发力一掀,白墨借力跃出。秦薇在半空截住她,两人撞在灯柱上,灯杆剧烈摇晃,积年铁锈簌簌落下。张寻最后跳。他刚离开车顶,一只力量型感染者就扑在他原先蹲的位置,车顶铁皮凹陷,砰然巨响。张寻落在爬梯底部,惯性让他下滑半米,膝盖磕在横档上,骨头发出脆响。他咬牙上攀,手指扣住混凝土裂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感染者开始叠罗汉。普通型的智商不足以让它们爬杆,但几只爆发型退后几步,屈膝——蹬地——跃起。爪子擦着张寻鞋跟掠过,撕下一截裤脚。
「跳!」秦薇在二楼平台边缘喊,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平台是废弃商铺的GG牌上方,一米宽,铸铁栏杆锈穿了。白墨已被秦薇拽上去,正趴在地上伸手。张寻从灯柱顶端跃出,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楼下仰起的数十张灰白面孔,像一片腐烂的向日葵。他伸出双手,手指勾住平台边缘的水泥沿。身体重重撞在墙面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出,眼前炸开金星。
秦薇抓住他手腕,白墨抱住他胳膊,两人合力将他拖上平台。三人滚进角落,听着下方尸群的嘶吼,终于过了第一关。张寻翻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累,是肾上腺素的后劲。
他摸向腰间确认对讲机,指尖却触到裤袋深处的硬物——兔子钥匙扣,塑料的,粉色的。他攥紧,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感受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余温。
同一时刻,五公里外。
林小糖坐在地上,膝上摊着兔子玩偶,粉色的绒毛沾着面粉灰,在烛光里泛着旧色。她盯着兔子耳朵上歪斜的线——那是很多年前张寻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再也没断过。手指穿过玩偶耳朵,轻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念坐在她对面,左腿平伸,膝盖上的绷带在烛光里泛着黄。她面前是水泥地面,浮着一层薄灰,灰白中带着砖粉的褐红。
灰土上用黑色小石子摆着几栋建筑:店铺丶十字路口丶ZF大楼丶西郊仓库。苏念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火柴棍,炭芯在灰土上划出细线,代表街道。
「这里,」她的声音很哑,火柴棍点在代表西郊的石子旁,「他们应该已经接到人了。如果顺利,走国道回来,三小时。」
炭芯移到代表国道的线上,停住,留下一道黑痕。
林小糖抱着兔子玩偶,蹲在她右边。她没有看地图,在看苏念的膝盖。绷带边缘渗出一圈淡红,是之前活动导致的毛细血管渗血。
「你的膝盖在发热。」林小糖说。她伸出手指,悬在绷带上方一寸,能感受到体温异常,「秦薇姐说,再恶化就要切开引流。」
「我知道。」苏念没抬头,火柴棍在灰土上敲了敲,扬起细微的尘。她试图把右腿曲起来换个姿势,膝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额头立刻沁出一层汗,但声音没颤:「帮我拿绿豆。」
林小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二十几颗绿豆,是昨天煮粥剩下的。苏念接过,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放在代表店铺的石子旁边。
「我们在这里。」她又捏起一颗,放在西郊方向,「他们在这里。」
绿豆在灰白色的尘土上微微陷下去。
「中间,」火柴棍在积尘上画出一道弧线,避开主路,「如果国道被堵,他们会走这条线。经过农贸市场,穿过废弃加油站,从后巷绕回来。」
「可是农贸市场有很多...」林小糖停顿了一下,「那些东西。」
「就像烤面包时,」苏念的火柴棍在灰土里点了点,扬起一小团灰,「往面团那边划一刀,热气往刀口跑,这边就不会裂开。」
林小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调虎离山。」
「对。」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紧张的习惯,「你教我的词。」
她用手指在灰土里抹平一条线,动作很快,但指尖在抖。不是害怕,是膝盖的疼痛通过神经传导到指尖。她停下来,右手抓住左腿膝盖,用力按压,指节发白,尘土沾在她膝盖上,留下一层灰白的霜。
「我不能去,」她突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我只能坐在这里,画地图。」
林小糖看着她。苏念的侧脸在烛光里仿佛石雕,但下颌线在轻微颤抖,是咬牙咬得太紧。
「你画的地图,」林小糖轻声说,「会救他们的命。」
苏念没说话。她抓起一把灰土,慢慢洒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覆盖在刚才画的线路上,像一场微型灰色的雪,掩盖了那些黑色的轨迹。
「再来一次,」她说,「从南街绕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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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第6小时。
他们被困在离地约5米的平台上,面积不足四平米。下方是国道辅路,尸群没有散去的迹象。
平台内侧紧贴建筑外墙,灰绿色的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左侧是一扇铝合金推拉窗,窗框变形卡死,内侧焊着铸铁防盗栏,竖条间距不足十五厘米,锈迹从焊点向两端蔓延。右侧是扇木门,门框下方堆满水泥袋和建筑垃圾,从内部顶死,门缝里没有光,只有凝固的黑暗。
张寻贴近窗户,用球棍轻轻敲了敲玻璃。
咔。
轻响在空荡的商铺内回荡。立刻,黑暗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指甲刮擦水泥地面的锐响——至少三只,被困在里面多日,饥饿,暴躁,但无法突破那道铁栅栏。它们的脸贴在栏杆上,灰白的面容被网格切割成小块,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
出不来。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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