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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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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春天,陈阿圆八十一岁了。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腿肿了,手也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很久都弹不回来。她走路越来越慢,从收银台走到超市门口,几步路要走好一会儿,脚在地上拖着,一步一步地挪。她不去医院,家安说了好几次,她不去。「去医院干什么?我没事。」家安说,「你腿肿了,手也肿了,还说没事。」她说,「老了都这样。你阿公当年也肿。」家安不说了。

她还在看帐,每天下午,坐在收银台后面,戴上老花镜,把进货单丶销售单丶库存单一张一张地看,一笔一笔地对。她的手指不灵活了,捏不住纸,纸老是从手指间滑掉。她捡起来,又滑掉,又捡起来。小芳说,「阿母,你别看了,我帮你看。」陈阿圆说,「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各看各的。」小芳不说了,低头看自己的帐。

有一天,念远放学回来,跑到超市门口,看到陈阿圆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她在看一本旧簿,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来了。

「阿嬷,你在看什么?」

陈阿圆抬起头,「你阿公的帐簿。」

「我能看看吗?」

陈阿圆犹豫了一下,把帐簿递给他。念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懂。「阿嬷,这写的什么?」

「你阿公写的。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阿圆是谁?」

「是你阿嬷。」

念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阿嬷,你四岁的时候,日本人的飞机炸了。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阿公在。他在,我就不怕。」

念远把帐簿翻到后面几页,看到自己以前画的那幅画,歪歪扭扭地夹在纸页之间。他画的那辆汽车还在,四个轮子一个大车厢,轮子是圆的,车厢是方的。「阿嬷,这是我画的?」

「是你画的。你小时候画的。你画了一辆汽车,说以后要开汽车带你阿公去玩。」

念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从纸页之间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把帐簿还给陈阿圆。「阿嬷,你把它放好。这是阿公的东西。」陈阿圆接过帐簿,放回抽屉里。

二〇一五年夏天,家安的公司遇到了一场危机。一个大客户突然跑路了,欠了公司三百多万运费,一分钱都没给。家安打电话不接,去公司找,已经搬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帐本,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小芳走进来,端着一杯茶。「先喝口茶。」他没有动,把帐本合上。

「小芳,三百多万。我要白干多久才能赚回来?」

小芳在他对面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家安,你白干过吗?从开始到现在,你白干过吗?你从一辆车干到三百多辆车,从一个人干到一千多个员工,你白干过吗?你从来没有白干过。」

家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仓库,停着一排一排的货车,红的丶白的丶蓝的丶灰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小芳,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永春。看看阿爸阿母。」

他开着车,从泉州到永春,两个小时。他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老屋龙眼树石凳灶间烟囱。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了。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家安,回来了?你家祖厝好久没人住了,屋顶都漏了。」他说,「我知道了。」

他走上山坡。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并排躺着,两座坟之间只隔着一尺。坟上的草长得很高,枯黄枯黄的,硬邦邦的,扎得他的腿很痛。他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草,一根一根地拔。草根很深,他用力拔,带出一大坨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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