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豪强夜宴(1 / 2)
青城县的豪强们,请客很会挑时候。
白天校场刚闹过一场,牛大虎那群人堵门没堵成,兵册上那层烂皮也被孟玄喆当众揭了个半透。正常人这会儿该做什么?
要么赶紧回家装死,要么连夜串供,先把锅甩圆。再不济,也该学会闭嘴,别往东宫太子的刀口上撞。
可青城县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选择——请吃饭。
而且请得很体面。
城南陆府设宴,帖子是周令安亲自捧来的,纸用的是洒金笺,字写得极圆,措辞更圆。上写「乡绅士民惶恐不安,愿备薄酒,以谢殿下奔走辛劳,亦为仓粮军务诸事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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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礼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得出一句非常中肯的评价。
「殿下,他们这请的不是罪。」
孟玄喆正换衣服,闻言抬了抬眼:「那请的是什么?」
高承礼想了想,十分谨慎地措辞:「像是想请您……高抬贵手。」
孟玄喆笑了。
「你这回倒是没说错。」
这顿饭,当然不是赔罪饭。
它是探路饭,试水饭,拉关系饭,掺了酒味和笑脸的鸿门宴预制版。
白天他们在校场上看明白了:这位太子不是只会在宫里背书的。他真敢查仓,真敢点兵,真敢把「谁在吃兵粮」这句话往活人脸上摁。
既然硬堵没堵住,那就只能换条路。
吃饭嘛。
饭桌这种地方,向来是地方豪强最擅长的战场之一。
因为桌上摆着菜,话里藏着刀。你若只会听香闻酒,那你就会死在「陆员外真是热情」这句话里。可你若会听桌下的脚步丶酒后的试探丶夹菜时递来的那层意思——
那这顿饭,也能吃成一场审案。
孟玄喆系好袖口,缓声道:「去。」
高承礼一怔:「真去?」
「为什么不去?」孟玄喆看他,「人家都把场子摆好了,孤总得给他们一个表演的机会。」
高承礼:「……」
殿下您现在把青城县这些豪强,看得真像一出戏班子。
不过想想也对。
这些人白天在外头煽兵,夜里在城南摆席,一会儿堵门,一会儿请罪,忙得比县衙里那口大锅都翻腾。
不看白不看。
入夜时分,陆府灯火已起。
这宅子比县衙讲究得多。
前院挂着数十盏灯,廊下摆着新换的花木,门外连地都扫得比县衙正堂乾净,真是把「民间富户」四个字活活过成了「地方第二衙门」。
孟玄喆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排灯。
亮。
太亮了。
亮得仿佛整个青城县的体面都被收拢到这一宅子里来了。
可这地方越亮,他心里越明白——
城门口那锅粥为什么稀,军户村那几户人家为什么穷,校场上那队兵为什么只剩半副骨头。
因为县里有些地方,确实太亮了。
亮到油都快从墙上流下来了。
陆元丰早已在门前候着,一见车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笑得比昨日下午在仓门口时还圆。
「殿下肯屈尊前来,陆府蓬荜生辉,实在叫草民惶恐。」
孟玄喆下了车,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阵仗。
不止陆元丰。
后头还站着四五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有胖有瘦,有的像开粮行的,有的像做盐行的,还有一个手指细长丶笑容温吞,一看就不是种地的,而是专门跟地打交道的。
孟玄喆心里迅速给这几人归了类。
一个仓粮,一个商路,一个借贷,一个田契,还有一个,多半跟税和衙门都搭着线。
很好。
今晚这桌饭,来得还挺全。
不是几家豪强聚一聚,是青城县这张网,把自己能见人的那几根线都拎出来了。
「陆员外客气。」孟玄喆唇角微动,「孤还以为今晚只是你一人请罪,如今看来,倒像是青城县有头有脸的,都想在孤面前认个错。」
陆元丰心里一跳,面上却仍挂着笑:「殿下说笑了。大家只是……心中不安。」
「怎么个不安法?」
「仓中失察,粮行失火,营中又起风波。殿下亲临青城,不过两日,便替本县揪出这么多弊端。草民等人思来想去,若还不来当面赔罪,便太不知进退了。」
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把「怕你继续查下去」重新包了层糖纸,写成「感激殿下整饬地方」。
孟玄喆没拆,只点了点头。
「既如此,进去说。」
一行人入席。
陆府这顿宴,摆得很有水平。
菜不算太夸张,但样样都精;酒也不算太烈,却显然是存了年头的。连陪席的人都讲究,没放太多歌姬舞女,只留了几个伺候上菜斟酒的,显得很克制,很「清白」。
这一克制,反倒更说明问题。
说明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太子不是那种见了歌舞就忘正事的人。
所以他们索性不拿那些花里胡哨的糊弄,改拿一种「我们也是正经人家」的体面来谈。
很会。
孟玄喆落座,扫了一眼席面,随口道:「陆员外有心,这菜看着比县衙的帐乾净多了。」
席上几人脸色同时微妙了一下。
这位殿下说话,真是不爱绕。
一开口就先把人往昨天那堆烂帐上按。
陆元丰只好赔笑:「殿下见笑。地方事务繁杂,有些旧弊积久成习,一时冒出来,确实叫人惶恐。」
「旧弊?」孟玄喆端起酒盏,没喝,只在指间慢慢转了转,「孤这两天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仓里有空囤,是旧弊。兵册上死人还吃粮,是旧弊。军户领不到抚恤,是旧弊。看来你们青城县真是个有年头的地方,连弊都养得比别处肥些。」
有个胖些的中年人没忍住,脸皮抖了一下。
高承礼在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不能笑。
可是这句「连弊都养得比别处肥些」,也实在太损了。
陆元丰却像是早有准备,半点没恼,只长叹了一声。
「殿下说得对。弊,是弊。只是这地方的弊,也不是一朝一夕生出来的。」
来了。
孟玄喆心里一哂。
这就是今晚第一道真正上桌的菜。
不是请罪,是铺垫,他们要开始讲一个地方豪强最爱讲的故事了——不是我们想坏,是世道逼人。不是我们吃得狠,是规矩本就这样。不是我们不想改,是改不了,一改就要乱。
果不其然,陆元丰继续道:「青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靠着成都,看似近京,其实夹在路上丶山边丶水口之间。仓要养,兵要供,税要催,乡里又有逃户丶借贷丶荒地丶旧契。县尊要稳地方,仓司要平帐目,军中要不断粮,商家也要活路……」
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
「有些事,真不是一句清与浊就能分开的。」
话说得很圆。
听着甚至还挺有道理。
另一个做盐行模样的人立刻接上,拱手道:「正是。殿下圣明,一眼便能看出帐不对丶人不对丶兵不对。可下面做事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错,是知错也只能先把眼前这关糊过去。」
「比如仓中暂寄商号,看着不妥,可若当时仓司真腾不开手,难道叫粮露天烂着?」
「再比如兵册补额,看着可恶,可若不先把名额补齐,营里粮饷对不上,军中岂不更乱?」
「至于抚恤丶军户,也不是谁不想发,只是钱粮总有先后缓急……」
倒好。
开始了。
仓粮问题,被他说成「权宜」。兵册问题,被他说成「保稳」。军户问题,被他说成「缓急」。
一圈下来,所有脏活都不再是脏活,反倒成了地方治理里不得不吞下去的苦药。
非常高明。
若是换个没在底下摸爬滚打过的人来听,搞不好真会生出一点「原来地方也不容易」的体谅。
可孟玄喆偏偏最懂这种话。
因为前世开会丶写报告丶做整改说明时,这类话术他见得太多了。
说得文雅点,叫「现实约束」;说得难听点,叫「先把坏事说成无奈,再让人觉得不坏也得坏」。
于是他放下酒盏,唇角微动。
「说得好。」
席上几人都微微一振。
有门。
只要太子愿意听「难处」,那这顿饭就不是白摆。
可下一句,孟玄喆便把他们那口刚提起来的气,又按了回去。
「孤听明白了。」
「你们的意思,无非是——」
「仓里做假,是为了不让粮烂;兵册作伪,是为了不让营乱;军户挨饿,是为了先顾全局;豪强吞地丶粮行换封丶县衙缓抚,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替青城县好。」
他微微一顿,扫过桌上众人。
「那孤倒真有些糊涂了。」
「若你们都这么会替地方着想——」
「为何最后饿的是百姓,穷的是军户,烂的是营盘,肥的却偏偏是你们几家?」
这一句,不重。
却像根针,把满桌那些好不容易铺起来的「无奈」和「苦衷」一戳就漏。
席上顿时静了静。
有个做田契生意的瘦子最先撑不住,勉强笑道:「殿下此言,未免把我等想得太坏了。地方上做事,总得有人居中调和。若无我等乡绅商贾出面垫着,很多事只怕更难办。」
孟玄喆抬眼:「你垫了什么?」
那人一愣:「自然是垫钱丶垫粮丶垫人情……」
「垫完之后呢?」孟玄喆看着他,「帐是不是得从百姓身上找回来?地是不是得从穷户手里典过来?粮是不是得从官仓里先挪到你家院里,再转一圈卖出去?」
那瘦子脸色一白,话顿时卡住。
高承礼在旁边都快习惯了。
殿下现在审人,已经不是「你有没有」,而是「你打算从哪一步开始骗我」。
这就很让人难受。
陆元丰眼见饭桌上那点「缓和谈谈」的氛围又要被按死,只得赶紧亲自下场兜底。
他端起酒盏,满脸诚恳。
「殿下,草民等人不敢说自己全无私心。做买卖的,总归要吃饭。可青城县这地方,要真按死规矩一刀切,怕是反倒要出大乱子。」
「草民斗胆直言——」
「仓可查,粮可清,营也可点。」
「但有些东西,一旦动得太急,伤的未必是我等,先伤的,说不定还是县里百姓。」
这话,终于开始带刺了。
前头还只是诉苦丶洗白丶讲难处。到这里,才算真正把宴席的底牌掀出来一角。
什么意思?
你查吧。但别查得太深丶太快。因为一旦深了丶快了,局面会乱。而乱了,锅还是你背。
这是地方利益集团最经典的谈判逻辑:不是说你不能动,是提醒你——你敢动,我们就敢让你知道,什么叫「地方自己会乱」。
孟玄喆听完,反而笑得更真了些。
「这就对了。」
席上几人一愣。
陆元丰也怔了一下。
「什么对了?」
「这才像句真话。」孟玄喆看着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前头那些『请罪』『惶恐』『心忧地方』,听着都太轻,像纸糊的。现在这句『动得太急会乱』,才算你们真想说的话。」
一时间,陆元丰脸上的笑竟有些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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