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梦中梦(二合一)(2 / 2)
「少用那一副说教的语气跟我讲话。我可是你的姐姐。」波特玛的声音变高了,带着一种更尖锐的语气。
玛格努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波特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父亲也会——」他开口。
「少提那个人的名字。」
波特玛的声音突然暴躁了起来。她的身体从王座上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此刻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烧毁一切丶吞噬一切。
「那个只知道关心权力的男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玛格努斯不说话了。
他看着波特玛,嘴唇动了动。
他见过这个姿态。
很久以前,在帝都,在那个他们还是孩子的年代。
波特玛十四岁的时候,她撕毁了自己姑姑的婚约,代替姑姑嫁到了独孤城。
那天晚上,她站在父亲的宫殿里,穿着那件不合身的丶大了一号的嫁衣,头发还没有盘起来,散在肩上。
父亲坐在王座上,看着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波特玛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指节泛白,眼睛里有火。
她说:「我知道。」然后她走了。
一百年了。
她再也没有回过帝都。
玛格努斯的手指在腿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张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
「跟我回帝都吧,姐姐。」
波特玛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她的身体从王座上直起来,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玛格努斯,看着这个比她小了将近十岁丶比她高了一个头丶鬓角已经全白的弟弟。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呵呵,帝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一算有多少年了。自从十四岁我离开那个鬼一样的囚牢——」
「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不。我不会走。」
她的声音变低了。
「我愚蠢的弟弟,你以为你赢了嘛?」
她的嘴角咧开,波特玛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三十年压抑的愤怒和不甘的笑声,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玛格努斯的耳膜。
「哈哈哈,还早的很呢……」
玛格努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弹了起来。
他大跨步上前,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丶急促的声响。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王座上的那个女人抓去。
他只抓住了月光。
他的手指从波特玛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穿过一团烟雾,像穿过一束光。
波特玛的身体在月光中化为灰烬。
灰烬从王位上飘起来,在月光中缓慢地丶无声地旋转着。
玛格努斯的面容很难看。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保持着那个「抓住」的姿态。
月光落在他的手心,灰白色的,清冷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那片虚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走向大门。
他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丶送行的歌。
……
独孤城的另一边,佩拉吉奥斯正在率领士兵清理着城里的死灵。
他的脸并不像马格努斯,而是更接近他的母亲,线条更柔和,但那双眼睛——和他父亲一样的深棕色,很深,很亮,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两颗被烧红的炭。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黑雾和骨粉的痕迹,剑刃上有好几道缺口,那是砍了太多骷髅丶劈了太多尸鬼留下的痕迹。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但步伐依然很稳。
「真是惨不忍睹啊。」他停下来,把剑从一具尸鬼的胸腔里拔出来,剑刃上带出了一缕黑雾,在火光中像一条正在扭动的蛇。
他低头看着那团黑雾慢慢消散,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四周。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到处都是被砸碎的丶被烧毁的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建筑。
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丶像烧焦的糖一样的气味,是死灵魔法消散时特有的味道。
「一想到生活在这满是亡灵的城市里,就令人反胃。」
他把剑上的黑雾甩掉,剑刃在空中画了一个短促的弧线。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尽头——那里还有几个骷髅在游荡,眼眶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步子僵硬但不慢。
一个老兵走到他身边。
那人的盔甲比佩拉吉奥斯的旧得多,胸甲上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肩甲上有一处被箭矢射穿的破洞,左臂的护腕上有一块被火焰烧焦的痕迹。
他看着佩拉吉奥斯,嘴角动了一下。
「殿下,这才哪到哪。」他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们围攻了独孤城十年。这十年里,天天和这些亡灵打交道。天知道独孤女王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蓝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座正在燃烧的丶沉默的丶巨大的坟墓。
佩拉吉奥斯没有接话。
他握紧剑柄,剑刃上的缺口在火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赶快把这些烦人的东西清理乾净吧。」他说。
然后他又挥出了一剑。
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劈碎了一个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的骷髅的脑袋。
骨片四溅,像被打碎的瓷器,骨片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丶像骰子落地的声响。
佩拉吉奥斯收剑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身穿斗篷的老妪。
斗篷是深灰色的,很旧,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乾枯的丶布满皱纹的丶像被风乾的果实一样的下巴。
她站在一条被火焰照亮的巷口,身体微微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街角的丶没有人会在意的丶沉默的幽灵。
佩拉吉奥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老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兜帽下面的阴影动了一下。
有一瞬间,佩拉吉奥斯觉得自己看见了她的眼睛——那眼神中并没有老人的浑浊的与朦胧,
她看着佩拉吉奥斯,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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