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符皇后召对天章阁(2 / 2)
君主问政,大臣不能不答,王谦和陶德同时行礼道:「请皇后陛下赐教。」
符皇后说:
「大周朝是河北河东的军将们建立起来的。予便是出自这样的将门之家。
以我们这些将门的本事,成就一军镇尚可。然而治理数百州郡,建立统一国家就远远不足了。
官家曾说过,要用天下之人治理天下事,而不只是做那河北河东之主。
如今官家南征正是紧要关头,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从李指挥使一家就能看出来。南人看似柔弱,实则人才鼎盛,英雄辈出,不可小觑。
官家南征,征的是战场胜负,大周拓土安疆,争的是人心胜负。如今天下文气尽在南国。
南人视我们如夷狄禽兽,若只是一味诉诸武力,跨州连郡的打下去,十万大梁精兵能剩下多少?
所以予希望把李家献书一事,当作我朝千金买马骨的大典来办。一来叫天下人明白我朝对各路英雄公平取用,开放包容。
二来叫南人明白我们是礼义之邦,以遵奉先贤教诲为荣,并非野人之流,归顺我国是归顺中国,并不是归顺什么蛮夷之邦。
暂时予只想到这些,不知道是否可行,所以请二位相公在这空荡荡的天章阁中品评谋划。」
王谦和陶德非常惊喜符皇后能够提出如此深刻的洞见。更不用说他们身后的卢元益了,这位天章阁学士全身都充斥着一股被认同被支持的幸福感。
乱世之中刀兵绵延,饱经摧残的他早已没有振兴天下的雄心壮志,只剩下保存典籍,希图将来可以重新迎回礼义盛世的希望。不过皇后没有问他,他只能待在一边高兴的颤抖。
王谦和陶德互相看了一眼,陶德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王谦感谢的一笑,转身出来躬身面对符皇后回答道:
「皇后陛下圣明远虑,心意极正。听闻慈训,臣百感交集。疏议曰:中华者,中国也。亲被王教,自属中国,衣冠威仪,习俗孝悌,居身礼义,故谓之中华。
衣冠,威仪,习俗,孝悌,礼义种种皆来自圣贤教诲,后人代代相承不敢有忘。所谓典籍便是先人记录以遗后人备忘之用。
我朝以中华自居,意图统领四海,恢复天下,不可不把昌盛中华文明作为天命己任。断不能任由其他国家把控中华风仪,挟文脉以争正统。
臣以为当年燕昭王以千金买马骨时,尚且进筑千金台以示庄重。朝廷此番从李家请出藏书,也当置以国家大典,祭祀宗庙,以示庄重。
使天下人皆知我朝以武而兴,以文而荣。天命在我,中华在我。」
皇后和王谦都表达出要大办的态度。陶德自然也赞同,他甚至没有理由反对。
陶德说:「臣也赞同王相公的提议。自古华夏皆谓中国,而谓之华夏者,夏,大也。言有礼仪之大,有文章之华也。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
国家设盛典以待藏书,李家献诗书以充国藏。正是我朝由乱而治,由兴而盛的徵兆。此举一出,四方聪明睿智之人必定乐居我国。万物财用之士必定安聚我国。四海列国皆知我朝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谁敢不赞扬正统在周?
只是臣冒昧问一句,皇后打算如何办庆典。惭愧,臣在中书省公干,每日都是如水般的钱粮送往前线消耗。若是太耗钱的话,怕是有些困难。」
这话是越说越小,陶德也觉得说出来很败兴。但是不能不说,因为一场隆重的庆典真的很花钱,而且会动用本已规划好的徭役,尤其是现在还在秋收之中,大兴土木得不偿失啊。
此言一出,符皇后哭笑不得,王谦跺脚道:「陶相公,盛典在礼不在奢,在人在心不在兴师动众。上古之时一国不过几千人,贤明君主何曾疏忽过典礼?还不是一样的办?」
陶德心说我这不是怕皇后兴致上来了非得建新宫殿或者新楼台,专门搞大场面吗?上古是上古,咱们现在的君主是官家和皇后呀。
符皇后安抚道:「奢靡花费不可行,外朝穷,内朝也穷。官家要是知道我做了败家之事定不会罢休的。这样吧,我们在大庆殿召集文武百官,请来先皇的神主牌。
我作为儿媳妇,带着百官祭祀先皇。以大礼禀明原委于先皇神灵,再召见李家人向着先皇神主牌献上书卷。然后宣读对李家的赏赐和感谢。你们觉得怎么样?」
符皇后的意思是大庆殿作为重大典礼专用场所,在那办典礼体现重视。百官们都是现成的,到时候一起叫过去帮场子聚拢人气。再把先皇请出来凑一个名正言顺。
这样看起来又有庄严又有隆重,还不怎么花钱。其实请动先皇的神主牌是有些过分的。理当由皇后带着百官去太庙向先皇禀告。但是大周朝穷啊,现在还没有太庙,先皇的神灵之身还在土地庙里和土地夫妇一起蜗居呢。
以符皇后对先皇的了解,如果知道移动神主牌可以为国家省下一大把钱,先皇肯定会觉得他们做事太不乾脆,责怪他们为何不早早办理。
甚至更关心能不能为进一步省钱做出贡献,毕竟先皇的口头禅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王谦陶德和卢元益大喜,一同拜倒道:「皇后陛下圣明天纵,臣谨遵令旨。」
此言发自肺腑。符皇后的主意他们也能想出来,但对王谦这类臣子而言,可不敢提议把先皇的神主牌当作道具使用。
符皇后是儿媳妇,先皇是公爹,无论他在天之灵乐不乐意作道具,都不会怪罪儿媳妇的。
符皇后看着这些狡猾的大臣,心中涌出一阵喜感。
她懒得计较大臣们的小心思,而是直接下令道:「陶德,你总领此事,尽快占卜出好日子,制定典礼流程,率领官员们演练。省钱不代表掉以轻心,予希望那一天只有庄重和欢喜,不要发生不高兴的事情。」
这是中书省的份内事,陶德连忙领命道:「请皇后陛下放心,中书省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敢轻忽国家盛典。便是臣的私心也不允许如斯盛典有所瑕疵。」
符皇后笑了笑说:「不错,盛典要是做得不好,予就给史馆打招呼,国史上明明白白记下是你陶德办的典礼。」
陶德脸色一苦,躬身作揖:「臣一定竭尽全力。」
符皇后又对卢元益说:「卢学士。」
卢元益出列应道:「臣在,请皇后陛下训示。」
符皇后说:「予问过了,李家带来汴梁的书也不多。计有五十四本,一千一百零三卷。李家的封大娘子会在甜水巷空出一间房,你明日就带人过去一一核对,凡是天章阁没有的,你都要记录下来。予要给李家赏赐,总要有个依据。」
卢元益奏请道:「皇后陛下明鉴。除了天章阁已有的书目。像是这等世家之后的藏书之中,往往包含了历朝历代名家的批,注,释,解。天章阁不仅仅对典籍收录稀少,纵然是已有的书卷中,批,注,释,解也很单调,急需补充。此次是否一并记录取来?」
符皇后还真不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情,她问道;「这些名家批注很重要吗?」
卢元益答道:「典籍流传数千年,词风语义早已大不同于如今。勘正谬误全赖历代贤达的注解,臣不敢欺瞒陛下,很重要。」
符皇后沉吟道:「那便记下来,咱们不省这点赏赐。对了,李家是把书借出来抄录,不是送给朝廷,你们要小心言辞,不可坏了朝廷的名声。」
卢元益连忙拜倒:「臣天章阁学士卢元益,遵令。」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