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叫魂(1 / 2)
腊月二十三,傍晚。
老李从孙家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了。
东边天际堆起一层铅灰色的云,厚得像棉被,一层压一层,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半空中。风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湿,不像腊月的天,倒像是开春前的回潮。老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要下大雪的架势。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大金鹿在冻硬的土路上颠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颠一颠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得赶在雪落下来之前找到下一个村子落脚,不然今晚又得睡野地。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祭灶。按照老规矩,这一天灶王爷要回天庭汇报这一年的善恶,所以家家户户都要供糖瓜,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老李在孙家庄的时候,已经闻到了糖瓜的甜味和烧纸的焦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鲁西南腊月二十三特有的味道。
从孙家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四五里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层铅灰色的云终于压到了头顶,开始往下飘雪花。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狗皮帽子上,化成小小的水珠。慢慢地,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
老李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继续骑。雪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土路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碾一层细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东北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个声音的调子很特别——不是普通喊人的那种调子,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叫魂。
老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停下车,站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听。风在吹,雪在下,四周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喊:
「回——来——吧——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听过不少邪事。「叫魂」是其中之一——家里有人受了惊吓,丢了魂,家里人会半夜三更在路口喊魂,把丢了魂的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为止。但那是家里人喊自家人,用的是自家的声音,喊的是自家的名字。
可这个声音,他不知道是谁在喊,也不知道在喊谁。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大金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骑了过去。
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下来。老李摸黑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他眯着眼看了看——是一个村子,不大,黑压压一片房子的轮廓中,零星亮着几盏灯。村口立着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一只白炽灯泡,在风雪中晃来晃去,发出昏黄的光。
那个声音就是从村里传来的。
老李推着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街上没人,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脚印都没有。老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发现那个声音停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他正犹豫该敲哪家的门,忽然看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外头?」
老李应了一声:「过路的,收榆树皮的,下大雪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棉袄,头发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疲惫,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扫得乾乾净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院子角落里,黑乎乎的,像一座小山。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他从褡裢里掏出那卷牛皮纸包着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着,不能打断。」
女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我姓赵,赵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七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还真是巧,同名。进来吧,外头冷。」
老李跟着赵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供着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桌上供着的东西不对——除了灶王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
照片前面供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米饭冒着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旁边放着一碟糖瓜,糖瓜圆滚滚的,外面裹着一层白芝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孩子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赵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了,没了三年了。」
「对不住,不该问的。」
「没事。」赵德厚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过去了,不提了。」
老李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抽了一会儿烟。老李注意到,赵德厚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赵德厚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堂屋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进来。
「家里还有别的人吗?」老李问。
「有个男人,在炕上躺着呢。」赵德厚朝西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病了,躺了大半年了。」
「啥病?」
赵德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大夫说是中风,半身不遂。但我总觉得不是。」
「不是?」
赵德厚看了看老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病倒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叫魂。」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
「叫魂?」
「对。」赵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天晚上,也是腊月二十三。我男人从外面喝酒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摔了一跤。我把他扶到炕上,他就睡了。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德厚。
「我以为是村里谁家在叫魂,没在意。」赵德厚继续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男人就起不来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大夫说是中风,但我知道不是。他是被那个声音叫走了魂。」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大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赵德厚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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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吴,当家的叫吴老三,是个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都找他打家具。
「吴老三有个媳妇,姓高,长得好看,是村里的一枝花。吴老三娶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给她买好吃的丶好穿的,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但高氏不满足。她觉得吴老三是个木匠,挣不了大钱,配不上她。她看上了村里一个做买卖的,姓李,叫李大全,是个跑江湖的,手里有点钱,嘴巴又甜,会哄人。
「高氏和李大全搞上了。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好了大半年,村里人都知道,就吴老三不知道。
「有一天,吴老三出门干活,去了三天。高氏趁他不在,把李大全叫到家里来,两个人在堂屋里喝酒。喝到半夜,吴老三忽然回来了——他在半路上忘了带工具,折返回来了。
「吴老三一进门,看见高氏和李大全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两个人挨得很近,李大全的手搭在高氏的肩上。吴老三当时就红了眼,抄起桌上的酒瓶子,照着李大全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李大全当场就倒了,头上全是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高氏吓坏了,哭着说:『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得去坐牢。』
「吴老三看着地上的李大全,又看了看高氏,忽然笑了。他说:『我不坐牢。坐牢的是你。』
「高氏不明白他的意思。吴老三说:『你跟我来。』
「他把高氏带到院子里,指着一口井说:『你跳下去。你跳下去,我就说李大全是你杀的,你是畏罪自杀。』
「高氏吓傻了,跪在地上求他。吴老三不为所动,把高氏拖到井边,推了下去。
「那口井很深,高氏掉下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吴老三把井口盖上一块大石头,回到堂屋里,把李大全的尸体拖到灶房里,用他的木匠工具,把尸体分成了几块,装在麻袋里,半夜拉到村外的野地里埋了。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高氏不见了,李大全也不见了。吴老三说,高氏跟李大全跑了。村里人信了,因为高氏和李大全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吴老三的院子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井里的水变味了。以前那口井的水是甜的,打上来就能喝。现在水是苦的,还有一股子臭味。吴老三不敢再喝那口井的水,去邻居家借水喝。
「然后是院子里开始出现声音。半夜三更,院子里有人在哭,哭得很惨,哭得撕心裂肺。吴老三爬起来去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地上有一摊水渍,湿漉漉的,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过。
「吴老三害怕了,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口井前面,掀开石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口井底下有人。』
「吴老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死不承认,说井底下没人,是神婆看错了。
「神婆没跟他争,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媳妇的魂在井底下出不来,她每天晚上在井里叫你的名字。你听听,她在叫什么。』
「那天晚上,吴老三坐在堂屋里,竖起耳朵听。半夜的时候,院子里果然传来了声音——不是哭声,是喊声,喊的是他的名字:
「『吴老三——回来吧——吴老三——回来吧——』
「那个声音,就是他媳妇高氏的声音。
「吴老三吓得浑身发抖,用棉花塞住耳朵,缩在被窝里,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一看,院子里从井口到堂屋门口,有一串湿脚印,脚印是女人的,光着脚,脚趾头朝前,像是从井里爬出来,走到了堂屋门口,又走回去了。
「吴老三受不了了,去找那个神婆。神婆说:『你媳妇的魂在井底下困了三年了,她想出来,但出不来。她每天晚上叫你的名字,是想让你下去陪她。』
「吴老三哭着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把井里的水抽乾,把你媳妇的尸骨捞上来,重新埋了。你把她的尸骨埋在哪里,她的魂就在哪里。你把她埋在村外的坟地里,她就不来找你了。』
「吴老三照做了。他花了一天一夜,把井里的水抽乾了,在井底找到了高氏的尸骨。尸骨已经烂了,只剩下骨头,白花花的,堆在井底。
「他把尸骨捞上来,用一块白布包了,埋在了村外的坟地里。埋完之后,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一刀纸,说:『媳妇,你走吧,别来找我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院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但吴老三的腿废了。他抽井水的时候,在井边摔了一跤,摔断了腿,后半辈子一直拄着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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