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夥伴集钱(1 / 2)
周峰出院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山顶上,像一块洗旧了的棉被。周景熙没有去医院,他在书屋里坐了一上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中午的时候,李觉骑着电动车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胶袋,袋子被他抱在怀里,护了一路,怕掉了。他拎着袋子走进书屋,往桌上一放,袋口自己散开,露出几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
「景熙,这是大家凑的。」周峰和李觉平时话不多,但办事从不含糊。「我通知了几个人,日乐丶立情丶刚立丶海哥……还有周灵敏从香港转来的,蒋琪从县城捎来的。」他把名单和数目念了一遍。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铅笔写,有的用原子笔,颜色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周景熙接过本子看着那些名字,眼眶热了。这些人里,有的在省城当校长,有的在县城当干部,有的在香港带孩子,有的在老家种地。他们跟周峰非亲非故,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夥伴。他想起前几年周峰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凑钱的。那时候周峰死活不肯收,说自己还能动,还能干,不能拖累别人。大家把钱塞在他枕头底下就走了。后来周峰让老婆挨家挨户退还了回去,只留下李觉的。他老婆说,李觉的不还了,还了他又要送来,送来送去没个完。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屋瓦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窗外的柚子树被雨淋得油亮亮的,叶子在风中抖着,几颗青涩的果子微微晃动。
「景熙,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李觉忽然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在田埂上丶在酒桌上丶在夜色沉沉的小路上,问的时候都不像是在等答案。「年轻的时候图挣钱,图盖房子,图供儿子读书。现在老了,儿子大了,房子也盖了,钱也够花了。可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道还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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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熙想了想,说:「图个念想吧。图个老了还有人记得你,图个病了还有人来看你,图个走了还有人替你凑钱。」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一洼水,雨点砸下去,溅起一朵朵水花,像镜子被石子打破了,又马上合拢。李觉站起来,把那袋钱拎到周景熙面前。「景熙,这钱你帮周峰送过去。他在家养病,花销大。别说是我们凑的,说是……说是县里有笔补助,帮他申请的。」周景熙看着李觉,点了点头。
李觉骑电动车消失在雨幕里。那个背影和他平时一样——弯着腰,缩着脖子,雨衣?在身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父亲死的时候不说苦,母亲改嫁的时候不喊疼,自己干活累得吐血也不吭声。但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好,记得周景熙小时候分给他的那半块红薯,记得蒋立情帮他家修过的屋顶,记得周日乐替他写过的一封家信。他把这些好记在心里,记一辈子,然后用加倍的力气还回去。
下午的时候,周日乐从县城赶回来,下了车,撑着伞,裤腿湿了半截,布鞋泡在水里一踩咕叽咕叽响。他一进门就问:「钱送过去了?」周景熙说:「还没,雨停了去。」他把那袋钱拎出来,打开,周日乐又数了一遍,不多不少,三万多块。「应该够了。」周日乐说。他这校长当久了,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什么都说「应该」。周景熙觉得他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也是给别人留体面。
「峰哥这回是真难了。」周日乐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手里的伞靠在墙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摊。「我昨天去看他,他偷偷跟我说,他不想治了。我说胡扯。他说,治也治不好,白花钱,不如留给老婆儿子。」周日乐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我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兄弟们帮你想办法。他不说话了,眼睛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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