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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父母亲的晚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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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腿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天冷了就这样。过几天就好了。」父亲说着,撑着坐起来,把那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不让周景熙看。

周景熙没有揭穿他。他在床边坐下来,问父亲吃了没有。父亲说吃了,吃的稀饭。问他药吃了没有,说吃了,每天都吃。问他疼不疼,说不疼。三个问题,三个答案,简单干脆,像在做选择题。但周景熙看见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他太了解父亲了。他从来不说疼,从来不说苦,从来不麻烦别人。他是石桥村最硬气的人,也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那天晚上,周景熙跟母亲坐在灶房里,一边剥花生一边聊天。母亲说,父亲这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严重,一开始还能拄着拐杖走几步,后来走不动了,就在院子里坐坐。今年冬天就更不行了,院子都出不去了,整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叫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去了也治不好,白花钱。叫他吃药,他吃,吃完了也不见好。说他几句,他就不说话了。

「景熙,你说你爸这人,是不是犟?跟他好好说,他不听。骂他,他也不恼。就那样,你急他不急。」母亲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剥花生。周景熙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第二天一早,周景熙去了镇上卫生院,找医生开了几贴膏药和一些止痛的药。回来给父亲贴上,又看着他吃了药。父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话:「景熙,你还记得那头牛吗?」

周景熙愣了一下。那头牛。他当然记得。1985年,父亲为了供他读初三,把家里那头老水牛卖了。卖牛的那天,父亲在牛栏里站了很久,摸着牛的额头,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头牛跟了他好几年,比家里任何一件家具都值钱。

「记得。」周景熙说。

「那头牛好啊。耕田快,稳,不偷懒。比我强。」父亲说完,闭上了眼睛。周景熙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像乾裂的田地。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连睫毛都白了。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那种一夜之间就老了的。你稍微不注意,他就老了,老得你认不出来。

他在家待了五天。每天给父亲换膏药,熬药,做饭。父亲的话很少,但每天都会说一句「你什么时候走」。第一天问,第二天问,第三天问,第四天也问。第五天,周景熙说要走了,父亲没有再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路上小心。」就四个字。周景熙背着包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父亲没有出来。他的腿走不动了,他出不来了。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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