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命运的比较(2 / 2)
周日乐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我讲个真事。去年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四十出头,教了二十年书,评上了高级职称,女儿也考上了重点高中。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肝癌,不到三个月就走了。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周校长,我这辈子没出过省,连大海都没看过。』你们说,他命好不好?论工作,他比谁都认真;论家庭,他比谁都顾家。可老天爷没给他时间。」
周景熙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ZS,想起了那片灰蒙蒙的海。他在采石场搬了八年石头,每天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海。他那时候只想着挣钱丶活着丶离开。后来去了海南,又在山里待了三年,见过的最大的「海」,是橡胶林被风吹过时翻涌的绿浪。他真的见过海吗?见过。他认真看过海吗?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周日乐说的那个老师,其实没多大区别——都在忙着活,忘了停下来看一看。
蒋琪把碗里的汤喝完,擦了擦嘴,接过话头。「我来说说我吧。你们觉得我好,县委办副主任,女儿上了医科大学。可你们不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掉了多少头发,熬了多少夜。刚调到县委办那几年,每天写材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要起来上班。我女儿从小学到高中,我没给她开过一场家长会。她老师有一次问她,『你妈是做什么的?』她说,『我妈是写材料的。』老师说,『写材料怎么连家长会都不来?』我女儿回来学给我听,我听了,哭了。」
周起琼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你们都别说自己苦了。我最苦的时候,你们谁看见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离婚那年,差一点就想不开了。孩子才几岁,我一个人带着,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有一次我女儿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要住院。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她,等天亮,等缴费,等办手续。那一夜,我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丶叫地地不灵。后来我想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离婚怎么了?我一个人照样能把孩子养大,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周景熙听着这些话,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ZG丶SH丶HZ丶ZS丶海南丶DG。被人冤枉过,被人骗过,穷得睡过西湖边的长椅,饿得吃过垃圾桶里的馒头。他以为自己是最苦的那个。现在他发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蒋立情的服装店,刚开张的时候被房东骗过,被供应商坑过,差点血本无归。周海开货车那几年,出过一次事故,车翻了,人没事,但一个月没缓过来。蒋刚立杀猪,手指被切掉半截,接上了,现在还是弯的。周日乐当校长,被家长堵在办公室骂过,被上级穿小鞋,差点被撤职。蒋琪写材料写到视网膜脱落,做了手术才保住眼睛。周起琼更不用说了,离婚丶辞职丶创业,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他们谁都不比谁容易。但他们谁都没有认输。
周峰忽然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脸涨得通红。他老婆赶紧给他拍背,倒了杯温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直起身,喘了几口气,说:「你们听听,我这肺都快咳出来了。但我不怕。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后,你们把我忘了。」李觉说:「不会忘的。咱们这些人,谁也不会忘了谁。」周峰笑了,说:「那就好。」
李觉站起来,把每个人的酒杯都倒满了。他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说:「来,咱们干一杯。不为别的,就为咱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大家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周峰杯里还是白开水,他也干了,烫得直伸舌头,但脸上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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