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保安生涯(2 / 2)
「在采石场干过,在砖厂干过,在加油站干过。什么活都能干。」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保安干不干?一个月八百,包住不包吃。两班倒,要上夜班。」
八百块,比加油站多两百。周景熙几乎没有犹豫。「干。」
保安亭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里面有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丶一台电风扇丶一个热水壶。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工厂各个角落的画面。桌子上面放着一本登记簿丶一支笔丶一个手电筒丶一个对讲机。周景熙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监控屏幕,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以前是被人拦在门外的,现在他坐在门里面,拦别人。他穿着灰色的保安制服,腰上别着橡胶棍,口袋里装着对讲机。他是这座工厂的保安,负责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登记来访车辆,巡逻厂区,防止小偷。
白班还好,人来人往的,时间过得快。夜班难熬。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坐在保安亭里,看着那些监控屏幕,偶尔出去巡逻一圈。夜里很安静,工厂停工了,机器不响了,工人睡觉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周景熙坐在保安亭里,困得不行,但不能睡。他站起来,走几圈,洗把脸,喝口茶,继续坐。
但他喜欢夜班。不是因为他喜欢熬夜,是因为夜班没有人。没有人来,没有事做,他就可以写东西。他把本子和笔放在抽屉里,夜里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写。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夥伴们。写蒋琪,写周起琼,写周日乐,写蒋田园。写他们在石桥村的日子,写他们离开石桥村后的日子。写他自己走过的路——GZ丶SH丶HZ丶ZS丶海南丶DG。写那些在工地上丶在砖厂里丶在采石场里丶在橡胶林里的日子。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割胶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夜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字都写完。
有一天夜里,他正在写,对讲机突然响了。「保安,保安,三号车间有动静,去看一下。」是值班经理的声音。他赶紧把本子和笔塞进抽屉,拿起手电筒和对讲机,走出保安亭。三号车间在厂区的最里面,是仓库,堆着成品的塑胶地板。他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照在那些冰冷的机器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过道上。他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他听错了。他回到保安亭,拿出本子和笔,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翻看前面写的那些。他已经写了大半个本子了,从石桥村写到了东莞,从童年写到了现在。他写得很杂,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章法,没有结构,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写,写下来就好。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还试着写了一些短小的文章,像在海南时给报纸投稿的那种。他写保安亭里的夜晚,写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写路灯下的影子,写夜风吹过厂区的声音。他写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改,改到满意为止。他想把这些文章投给报纸,像在海南时那样,发表,拿稿费。他不知道能不能发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但他要试一试。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有一天,他在保安亭里看到一张报纸,是值班经理留下的,上面有一个副刊徵稿启事。他看了几遍,把地址记下来。下了班,他去邮局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把他写的一篇文章工工整整地抄在信纸上,寄了出去。然后他等,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没有回音。他又寄了一篇,又等,还是没有回音。他有些灰心,但不放弃。他继续写,继续寄。寄了一篇又一篇,寄了两个月,寄了七八篇,全部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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