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永不织完的围巾(1 / 2)
他应该记得的,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条路都走过千百遍,但他现在努力去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吃完饭,周宇帮着收拾碗筷。
姐姐不让他动手,说他在外面累,回家就歇着,他没听,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水才哗哗地流出来。
他洗碗,姐姐在旁边擦桌子,水流的声音,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妈妈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让他觉得很安静。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装了大半瓶水,瓶子里插着几枝东西,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条,枝条上缀着几个花苞,还没有开,紧紧裹在一起,像一粒粒暗红色的小珠子。
「那是什么?」周宇问。
姐姐走过来看了一眼,「梅花,巷口那棵树上折的,年年腊月都折几枝回来插着,你忘了?」
梅花。
周宇的手停住了。
梅花。
他盯着那些花苞看,暗红色的,紧紧裹在一起,还没有开,水很清,能看见枝条的切口。
梅凝。
他应该认识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忽然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是水底的石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从淤泥里翻出来,硌得他胸口一疼。
梅凝是谁。
回到客厅,姐姐已经回到了沙发上依旧开始织着。
「姐,」周宇忽然说,「你织的是毛衣还是围巾?」
姐姐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织物,看了一会儿,像是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围巾,」她说,然后又低头继续织,「是围巾,快织完了。」
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你姐这几天,记性不太好,老是忘事。」
周宇看着姐姐手里的织物,深蓝色的毛线,织出一段窄窄的长条,确实像是围巾的宽度。
但那条围巾很长,从姐姐的膝盖上垂下去,堆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大团,周宇顺着那条围巾往下看,一直看到地面。
毛线团在姐姐脚边,是一只旧塑胶袋,里面装着剩下的毛线,已经不多了。
围巾的另一端从塑胶袋里延伸出来,经过姐姐的膝盖,经过她的指尖,一直垂到地上。
地面上,那条围巾还在往远处延伸。
周宇的目光顺着它看过去。
围巾从桌腿边绕过,从椅子底下穿过,经过墙角的簸箕,经过门边的那双旧棉鞋,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周宇看着那条门缝,忽然觉得有些冷。
「姐,」他说,声音很轻,「你的围巾,织了多长了?」
姐姐没有回答。
毛衣针还在响,哒,哒,哒。
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肉,筷子伸过来的时候,周宇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他很熟悉。
只是现在那双手上布满了裂痕。
周宇移开目光,看向桌子。
桌上摆着西红柿炒蛋丶青菜炒豆腐,还有那盘红烧肉,菜在冒着热气,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
他盯着那些热气看了几秒钟。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洗过碗了,碗碟是他亲手收进厨房的,是他亲手洗的,
周宇看着那些热气,忽然发现它们没有散开。
热气升到半空中,就不再往上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贴着天花板慢慢铺开,越积越厚。
灯光在那层云下面,变得昏暗起来。
「吃啊,」妈妈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宇低下头。
碗里的米饭还是热的。
他深吸一口气。
「姐,」他说,「够了,不用织了。」
姐姐的手又停了。
这一次,停的时间更长。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宇,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不漂亮,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看着周宇。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小宇,」她说,声音很轻,「怎么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
毛衣针不响了。
妈妈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天花板上的热气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层厚厚实实的灰云。
窗外那棵老槐树下,抽菸的老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石墩,和一根还没燃尽的烟,搁在石墩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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