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溪桥行(一)(2 / 2)
林薇在炭盆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带来的茶叶和一箱中老年喝的罐装奶粉放在桌上,说:「爷爷,一点心意。」
苍厚德看了一眼那些礼物,点了点头,说:「好孩子,有心了。」
他抬头看向站着的苍向荣招了招手,说:「孩子,你过来,让爷爷看看。」
苍向荣走到爷爷身前,半跪着蹲下身,仰头看着苍厚德,叫道:「爷爷,孙儿不孝,没能常回来看您。」
苍厚德摸了摸苍向荣的头发,说:「好孩子,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没给苍家丢人。这就是孝。」他顿了顿,看向苍向荣的胸口,问,「孩子,你的伤恢复得咋样了?」
「好多了,日常行动不成问题。但不能太使力。」
「这就好!这就好!别蹲着了,快找个凳子坐下。」他又对着一众苍家人说,「你们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吧。」
苍家众人各自找凳子围坐在火炉旁。
王桂香端来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林薇,另一杯递给正在一旁摆弄摄影机的小周。送完茶,她就走出老屋去帮忙准备晚餐了。
林薇道了声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村里自制的野山茶,味道有些涩,但回甘。她放下杯子,说:
「爷爷,我在南城常听立峰提起您。他说您就是苍家的定海神针。只要有您在,遇到再大的困难,苍家也不会倒。"
苍厚德慈爱地看了看苍立峰,说:「这孩子尽给我说好话。苍家不是我一个人撑起的,而是二十口人齐心协力共同撑起的。」
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薇说:「孩子,立峰在电话里说了。你是来采访的吧。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
林薇看向苍厚德。老人的脸被炭火映得发红,皱纹很深,像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神深邃,似乎能洞察一切。
「好的。谢谢爷爷!」林薇说。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丶钢笔,又拿出一支录音笔问:「爷爷,我能把您说的话录下来吗?」林薇问。
「录吧。」苍厚德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录音笔,点点头。
林薇摊开笔记本,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然后对着身后的小周示意了一下。小周将镜头对准林薇和苍厚德。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爷爷,您守着这个秘密近半个世纪,有没有哪一刻想过把它说出去?」林薇问。
苍厚德沉默了片刻。「想过。我老了,不知道哪天会走。我不能让爹用命换来的东西断在我手里。所以我把这秘密传给了远志。因为这孩子守得住。」
「这么久,您为什么不上报组织?」
苍厚德摇了摇头。「不敢。因为唯一能证明我父亲清白的23号箱和徒弟『青松』不知所踪。说出去了只会给苍家带来灾难。」
「小年夜那天告诉全家人,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早想好了。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没想到等来的是两颗子弹。」
「说出来之后,您自己有什么变化?」
「轻了。以前总在梦里梦到父亲问我『东西还在吗?』如今夜里能睡踏实了。将来在九泉之下,我也能告慰老父了。」说到此,苍厚德的眼眶有些湿润。
林薇眼眶微热,过了一会,她轻声问:「爷爷,『骨头要硬,心要正』这句苍家家训是太爷爷传下来的,还是您自己总结的?」
「我爹没说过这句话,但他却用一生的行动做给我看了!」苍厚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立峰丶向荣这些孩子中,您觉得他们身上最像苍家的东西是什么?」
苍厚德环视了一遍围坐在一块的这些孙辈们,有些骄傲地说:「骨硬心正,他们不愧是苍家的子孙!」
林薇的目光移向苍向荣,又问:
「向荣这次差点没回来。您听说他受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苍厚德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他爹。守正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腰板挺直了。不能让他再弯下去。」
苍守正坐在阴影里,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薇看了一眼录音笔。红灯还在闪。她深吸一口气,问了最后两个问题。
「爷爷,您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看着这几个孩子,把苍家的路走下去。立峰的公司,天赐的学业,向荣的军旅,向阳的传承,他们走稳了,我就闭眼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薇说,「如果让您对立峰丶向荣这一辈说一句话,您想说什么?」
苍厚德没有说话。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苍立峰想起身扶他,他摆了摆手。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他拿起那盏煤油灯,用袖子擦了擦灯罩,然后拿起火柴点亮。
他端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在苍厚德的脸上,照在他枯瘦的手上,也照在围坐在炭盆边的每一个人的脸上。
「骨头要硬,心要正。灯别灭,路别偏。」苍厚德一字一句说道。
「灯别灭,路别偏。」林薇一笔一划地将这六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就像刻在自己的心上。
堂屋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和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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