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为活着(二)(2 / 2)
「右手连着右肩,右肩连着左胸。你抬三次,伤口就疼。这是牵扯力传导,大二上学期学的。」沈静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背教科书。
苍向荣看着她,俏皮地问:「那你学没学过怎么说服不听话的病人?」
「学过。老师说不用说服,等他自己想通。」
苍向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牵得胸口隐隐发疼,他赶忙收住。然后,他乖乖张开了嘴。
沈静宜把勺子送进去。米饭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她看他咽下去,才舀第二勺,这次配了一块红烧肉。苍向荣嚼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她的脸,太近;看窗外,太刻意。他最后把目光落在她握着勺子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好不好吃?」她问。
「好吃。」
「我妈做的。她昨天值夜班,早上回家没睡觉,先烧了这几个菜,让我带过来。」
苍向荣嚼着饭,没有说话。他想起家里的母亲。他想,天下的父母大概都是一样的,都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心意塞进一个保温桶里,一勺一勺地送出去。
沈静宜又舀了一勺,这次是菜心。苍向荣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静宜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从小到大,除了我妈,你是第二个喂过我饭的人。这感觉还挺好。」
沈静宜低下头,耳朵根悄悄红了。她把下一勺举起来,停在半空中:「那你还想自己吃吗?」
苍向荣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想了。」
沈静宜把勺子送进他嘴里,这次配的是一小块鳕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苍向荣看着沈静宜专注地分着菜丶配着饭,每一勺都荤素搭配得刚刚好。他忽然说:「你将来一定是个好医生。」
沈静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下一勺饭送进他嘴里。
一勺又一勺,时间就在这脉脉的温情中悄悄地流逝。
饭喂完了。沈静宜把空碗收进保温桶,将盖子轻轻拧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窗外,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几朵百合花上。花是昨天李秀芝新换的,开得正好。
苍向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林姐说的话。
流血是为了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
前天他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是林姐对他们的关心。可现在他看着沈静宜安静地拧保温桶盖子的样子,才忽然明白。他在班车上流了血,此刻她才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拧一个保温桶的盖子。这就是「好好活着」。他护住的东西,他看到了。
但如果他那天没挺过来呢?
他会成为报纸上一个名字。沈静宜会记住他,记住一辈子。但他娘呢?
娘会把他的旧衣裳从箱底翻出来,叠好,再放回去。再翻出来,再叠好。她会照常下地丶做饭丶喂鸡,跟邻居说「没事」。但她会在堂屋里多添一副碗筷,多盛一碗粥,放在他从前坐的那个位子上。她也许不会再哭,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还有他爹。
他爹苍守正,那个在阴影里蹲了半辈子的男人,在他参军那天第一次挺直了腰板。如果他没了,他爹的腰板会不会又弯回去?会不会又蹲回那个阴影里,把酒瓶重新捡起来?
他不敢想。
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担惊受怕。
他现在懂了这句话的后半句。可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站起来。因为他是军人,因为他是苍家的男人。但站起来了,爹娘就要担惊受怕。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他皱着眉头,攥紧了拳头。
「怎么了?」沈静宜抬起头,发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苍向荣松开攥紧的手指,说:
「我想起了林姐的话。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挺过来,我爹娘会怎样?」
沈静宜的手停在保温桶盖子上。她没有说话。
「我想让他们为我骄傲。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忧。可是,面对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我如果不挺身而出,我就不配是军人,不配流着苍家的血!」
沈静宜看着他。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磨着被单的边缘。这一刻他不像那个在班车上面对四把刀没有后退一步的军人,他像一个走进死胡同的孩子,两条路都是对的,但他只能走一条。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说:「向荣,你说苍家的男人骨头要硬。可是骨头硬,是不是不光能扛刀,还能扛活着?」
「让自己活着回来。只要你足够强大,能护住人,也能护住自己。那你想护住的两样东西,是不是就都不用丢了?」
苍向荣眼睛一亮,说道:「是啊,如果我格斗术再精一层,反应再快半秒,出手再准一分。一个人打四个,还能全身而退。那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他忽然想起在军校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你们现在练的每一个动作,将来都可能是一条命。你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胸口,低声说:「等我好了,我每天多练一小时。」
看到苍向荣坚定的眼神,舒展的眉头,沈静宜笑了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站起来说:「嗯,别光想着练,保护身体最要紧。我明天给你炖排骨汤。」
她走到门口时,苍向荣叫住她。
「沈静宜。」
她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你!」
「谢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我教官管用。」
沈静宜笑道:「少贫嘴。我不跟你说了,走了。」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苍向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还在。百合花开着。
他握了握拳。这个动作再也牵动不了左胸的伤口。他能感觉到,这两只手正一点一点地蓄着力。等他好了,他会让它们变得更有力。不是为了打赢谁,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活着,让那些等他回家的人,不再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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