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正堂(2 / 2)
「景和二十三年,淮安钞关漕粮正兑米损耗报一成七分。折银三万二千两。」
「调到临清之后?」
「景和二十四年,临清钞关漕粮正兑米损耗报两成。折银四万一千两。」
「从一成七分到两成,多了三分。这三分,折银多少?」
「九千两。」
赵怀璧的手指停了。他拿起摺扇,展开,摇了摇。
「九千两。」
三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
「陆先生记得很清楚。」
「帐目上的事,不敢记错。」
赵怀璧点了点头,把摺扇合上搁在案上,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端在手里,没有喝。
「唐大人,你这位帐房,记性很好。」
「过目不忘。」唐景安把茶盏放下,「景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的漕粮册子,全在他脑子里。赵大人想问哪一笔,他都能答。」
殿里静了一瞬。瘦削官员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方脸膛官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赵怀璧靠在椅背上,摺扇在掌心转了一圈。
「那就不问漕粮册子了。」
他看着陆维桢,目光从浓眉下透出来。
「问常平仓。」
陆维桢指尖微攥。唐景安的手从茶盏边移到了膝盖上。马把总手按刀柄,指节泛白。
赵怀璧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开。桑皮纸,朱红大印——漕运总督衙门递上去的常平仓案卷。
「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临清常平仓官册上,帐目和实物差了多少?」
「十万石。」
「十万石粮,折银多少?」
「按市价每石三两,折银三十万两。」
「这十万石粮,去哪儿了?」
「一部转运薛季昌在临清丶济宁丶淮安的粮栈,按市价卖出。一部转运扬州,通过扬州钞关盐商换成盐引。盐引再卖出,银子经恒丰号帐目,以『京中节敬』名义汇入京城。」
「汇给谁?」
陆维桢没有回答。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赵怀璧摺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扇面素白在烛光里晃来晃去。
「陆先生,你既然记得这么多帐目,一定也记得那些『京中节敬』的收款人。」
他把摺扇展开,摇了摇。
「说出来。」
陆维桢的手在袖中触到腰间官册的棱角。蓝布封面,皮纸包角,景和二十一年那本封面沾着他的血。
他抽出手。
「赵大人,那些收款人的名字,不在常平仓官册上。在恒丰号的暗帐上。暗帐在平江府同知丁元启手里。赵大人要问,可去平江府调取。」
赵怀璧的摺扇停了。
他看着陆维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摺扇合上,搁在案上,端起茶盏。盏中已无茶,他端起来,又放下。
「唐大人。」
声音仍是那样,不高,不快,字字稳当。
「你这位帐房,胆子不小。」
唐景安端起茶盏,也放下了。
「赵大人,述职帐目陆先生已答完。赵大人若对常平仓案还有疑问,可在御前对质。唐某今日来,是述职,不是审案。」
赵怀璧靠在椅背上,摺扇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没有再问。
述职于午时前结束。唐景安起身告辞,赵怀璧未留。穿过甬道,绕过影壁,走出户部大门。辰时的晨光已变成午时的日光,白晃晃照着青砖地。门口石狮子被日光照着,鬃毛纹路根根清晰,像活的一样。
骡车仍在门口。车把式蹲在车轮旁,菸袋叼在嘴里,火星已灭。见人出来,他起身掀开车帷。
唐景安上车,马把总跟上。陆维桢最后上车,脚踩车帮时腰间官册又硌了一下肋骨。这次不疼。
车厢暗下来,骡车一晃,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
走了一炷香工夫,唐景安开口。
「你答得好。」
陆维桢没有回答。手按在腰间,隔着棉袍能摸到七本官册的棱角。
「赵怀璧问常平仓时,手里那份文书就是漕运衙门递上去的案卷。」唐景安声音不高,在车厢里闷闷的,「他早就知道常平仓的案子。今日那些话,不是要查案,是要看你记不记得住,敢不敢答。」
陆维桢把手从腰间移开,放在膝盖上。膝上一块暗褐色痕迹——临清翻城墙时磕的,血渗进棉裤,洗不掉。
「你答了。他知道了你的记性,也知道了你的胆子。接下来,他会查你的底细。平江府济安堂的帐房,替周继宗马文忠做过帐,替冯有福去临清取官册。这些事,他三天之内就能查清。」
骡车拐进公馆门前的巷子。两边墙极高,日光被挡在外面,车厢里更暗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咯噔,咯噔。
骡车在公馆门口停下来。马把总先下车,扶唐景安。陆维桢最后一个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腿是软的。他站稳,整了整衣襟。
公馆门开着。老程站在门口,驼着背,手里拿着那把修好的扫帚。看见他们回来,他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朝里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传得远。
「钱四!你哥回来了!」
厢房门砰地推开。钱四冲出来,手里端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跑到陆维桢面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白菜豆腐汤,搁了姜丝。
汤滚烫,碗底烫得他掌心发红。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枣树枝桠光秃秃的,午时日光照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碗中汤面上,把姜丝照得金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钱四站在旁边,嘴咧着,青紫色淤痕被日光照着,像一枚旧铜钱上的锈。
「哥,汤咸不咸?」
陆维桢没有回答。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枣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老程靠在门框上,把扫帚拿起来,又放下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过枣枝的声音,和他喝汤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碗中热气。热气扑在脸上,暖的,带着姜丝的辛辣。但那双被热气遮住的眼睛里,没有暖意。赵怀璧今天没问完的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的底细,冯掌柜还在牢里,丁元启手里的暗帐,周慕白丶晏清川丶唐景安——这条线上的人,赵怀璧一个一个都会查。
三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乾。碗底搁着一小片姜,沉在残汤里,像一枚生了锈的铜钱。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钱四。」
「嗯?」
「去跟老程说,这几天,谁敲门都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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