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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陈年旧怨翻尘底,滴水声声伴囚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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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战局危急,不能因无端猜忌而自断生路。」

百里札睁开眼,眼神变得冰冷,他没有看百里炎,目光落在地毯的边缘。

「百里元治,不会再出那扇门。」

「王兄……」百里炎的身子绷了一下,上前一步。

百里札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制止了百里炎的话。

「他输了数战,损失了十万有余的儿郎,本王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

「你,莫要再提此事。」

百里炎的喉结滚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殿中沉默了十几息。

百里穹苍见百里札表了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重新走回圈椅旁坐下。

「父王,炎叔,既然国师的事暂且不提了,南朝人若当真攻城,我们需要一条退路。」

百里炎目光一冷。

「什么退路?」

百里穹苍理了理袖口,语调平稳。

「往北撤,鬼牙庭城更北处,还有其余族群存在,打不过南朝人还打不过他们?」

「那里地势偏远,南朝人追不过去。只要保住王族血脉,日后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侄儿的意思是,炎叔手下一万五千巴勒卫,可分出一万人护送王族北上,余下五千人留守鬼牙庭,拖延南朝人的脚步。」

百里炎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百里穹苍,声音很慢。

「你的意思是,留五千人在城里送死,你带着一万人跑。」

百里穹苍面色变了变。

「炎叔这话说的,护送王族北撤,自然是以父王和炎叔为首……」

「行了。」百里炎打断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百里札。

百里札靠在软榻上,半眯着眼睛,面色看不出什么端倪,也没有否决百里穹苍的提议,挥了挥手。

「此事容后再议,本王乏了,你们退下吧。」

百里炎的喉头动了一下,站在原地停了三息。他双手合于身前,行了一个军礼。

「族弟告退。」

转过身,百里炎大步朝殿门方向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百里炎扫了一眼,那些亲卫纷纷低头避开目光。

他大步跨出殿门,走进了夜色里,身后殿门被缓缓合上,百里穹苍那张脸在门缝收窄的最后一瞬间露了一下,嘴角带着笑,彻底消失在合拢的门板后头。

子时过半。

头顶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百里炎在王庭主街上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城西。

城西角楼底下有一条往地面以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各站着两名铜狼牌亲卫,虽然百里札下了命令,但百里炎手握巴勒卫兵权,四名亲卫看到他,互相看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默默地让开了路,退到一旁。

百里炎提步往下走,石阶越往下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霉味,石壁上渗出来的水珠在靴底汇成了细流,地牢的门是铁制的,推开那道沉重的铁木栅门,铁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里面极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灯芯已经烧到了末端,火苗忽明忽暗。

百里元治坐在墙角的乾草上,他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灰白色长袍,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

手腕的麻绳已经解开了,扔在身侧,手腕上留着两圈深深的紫红色勒痕,他头发散着,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微光中依然亮着。

听到脚步声,百里元治没有抬头。

百里炎走到木栅栏前停下,双手握住木柱,声音在地牢里带着回音

「我刚才去了王上的私殿。」

百里元治没动。

百里炎把殿中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出来,百里元治静静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将后背靠实了墙壁,抬头看着栅栏外的百里炎。

「你来这里,是想问我怎么守城?」

百里炎摇头,双手在木柱上握紧。

「守城我自己会,我来是问你一句话。」百里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当年阿如那氏改姓百里,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百里元治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收。

地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石壁上渗出的水滴落在石板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百里元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你父亲自己提出来的。」

百里炎的瞳孔缩了一下,抓着木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什么?」

百里元治微微仰起头,看着地牢漆黑的顶部。

「因为你的父亲当时已经看清了一件事,百里氏的势头不可阻挡,阿如那氏若是不降,就会被吞灭。」

「改姓并入,是唯一能保全族人的路,比沦为奴部强得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百里炎。

「这是你父亲的决定,他为了活命,为了族人活命,选了这条路,可你心里,一直不这么想,我说得对不对?」

百里炎站在栅栏外,脸色绷得很紧,松开了握着木柱的手,垂在身侧。

百里元治没有等他回应,语速变慢,像是在叙述一桩年代久远的旧事。

「阿如那氏原本有三千帐,是东部草原最大的氏族,你们有自己的图腾,自己的祭祀,自己的英雄谱系。」

「改姓之后,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没了,图腾换了,祭祀并入了百里氏的大祭,英雄谱系再没有人提起。」

百里元治停顿了一下,在那一点快要灭尽的灯光里看着百里炎。

「二十年过去了,草原上,已经没有人记得阿如那这三个字了。」

牢中的空气冷而湿,百里炎的呼吸在黑暗中凝成了一团极淡的白雾。

「你觉得,再过二十年。」百里元治的声音轻到了极处,「等我们这些人都死了,还会有人记得吗?」

百里炎站在那里,身子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油灯的灯芯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缩成了一粒豆大的光点,水滴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在石板上,百里元治坐在乾草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百里炎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牢门的方向,走出去三步,他停住了脚步,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你当年离开族里那两年,去了哪?」

身后没有动静,百里炎等了五息,没有等到回答,他迈开步子,推开地牢的大门走了出去,铁轴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墙角的那盏油灯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地牢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剩石壁上渗水滴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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