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莫道登城多白骨,明朝齐踏白登平(2 / 2)
关临转回头继续看着赵无疆,一只手朝对面的吕长庚和迟临方向一指。
「早他娘的看你们骑军不顺眼了,打仗你们冲在前面也就罢了,你们跑得快,我们步军没话说,」他的手收回来,一把抄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但攻坚这种事,你怎么还想一起担着?」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你们骑军可以说死就死,我们步军就得跟在你们骑军后面,等你们死光了我们才能死?」
关临又倒了一碗酒,眼睛没离开赵无疆。
「几百年的仗,自古以来的规矩,反倒是关北这个地界规矩变了,骑军不要钱,步军成了香饽饽?」
他猛的转头看向迟临。
「迟大哥!你说是这个道理吗?我们当时在平陵军的时候有这个道理吗!」
迟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端着碗看向赵无疆。
「我就说他是这个脾气,你非得来这一遭。」
赵无疆无奈一笑,没有接话。
关临瞪了赵无疆一眼,碗里剩的酒一仰脖子全灌了进去,随即一把拍在身旁庄崖的肩膀上。
「我骂完了,你骂两句。」
庄崖无奈的笑了笑,将碗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几人。
「出谷之后会碰上什么,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声音比关临平稳的多,「倘若只是因为这个便不做,那安北步军的意义是什么?只需要攻城的时候出力?」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水,嘴角弯了弯。
「前几日知恩那俩小子到我们营帐中,把伏龙机留给了我们,」
「一个半大的小子都能说出一句明知可为而不为如何心安的道理,诸位又有谁会不清楚?」
庄崖将碗端起来,轻轻晃了晃。
「我犹记得当时知恩和苏掠前往草原西部深陷死局之时,左副使与殿下大吵了一架,」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左副使当时说的一句话很对,在关北这个地界,除了殿下以外,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篝火噼啪响了两声,一截烧断的枯枝塌了下去,火星子溅起来几点。
「所以,别把我们想的多高尚,」庄崖看着赵无疆,「我们不是为了你们骑军去死的,」
「我们是为了殿下,为了关北,为我们自己。」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将空碗轻轻搁在膝盖旁边的草地上。
「我们要叫世人看看,关北不止有骑军!」
话音落了两息,关临啪的拍起了巴掌。
「说的真他娘的好。」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赵无疆,挤眉弄眼。
「听见没有姓赵的?我他娘是为了我自己,别在这自作多情。」
赵无疆笑了笑,端起碗将酒饮尽。
「行,那我就放心了,」他将空碗搁下来,朝关临看了一眼,「我主要是担心你们之后死伤惨重,怪到老子头上。」
关临转头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做了一个口型,赵无疆也回了一句,谁都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嘴型脏的很。
迟临看着二人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花羽在一旁缩着脖子啃肉,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决定不掺和,吕长庚将烤架上的羊翻了个面,从腰间抽出小刀割了一条肉递给迟临,迟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关临从吕长庚手里接过一把小刀,自己凑到烤架前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
「话说老赵。」
赵无疆头也没抬,继续拿着小刀割肉。
「嗯?」
关临嘴里还嚼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
「咱俩认识也一年了,还没较量过,等哪天咱俩练练?」
赵无疆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
「等到你登上王庭的城头,我就跟你练,」他侧过头看了关临一眼,「不然算我欺负你。」
关临挽了挽袖子。
「你他娘的,我好歹大你几岁,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赵无疆又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头也没抬。
「你是个屁的长辈,你要说迟大哥是,我认,」
「你不过大了我四五岁,你算个屁的长辈。」
关临瞪着他。
「我从军比你早!」
赵无疆看都没看他,嚼着嘴里的肉。
「我升官比你快。」
关临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放屁,咱俩一起当上的大将军,凭什么你比我快?」
赵无疆义正言辞的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比你小,所以比你升的快。」
关临撇了撇嘴,手里的小刀往烤架上一插。
「这个时候你倒是把年龄拿出来了,」他转头看向迟临,「迟大哥,你快给他们说说我当年的本事!」
迟临端着碗,扯了一个笑容。
「你确定让我讲?」
关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你我认识最久,你不讲谁讲。」
迟临笑了笑,将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篝火对面的几个人。
「行,那我就讲讲。」
他清了清嗓子,火光在他脸上映出几道深纹。
「别看这小子现在混不吝,当时在平陵军中,数他最听江王爷的话,说上梯子就上梯子,说去哪就去哪,」
「我记得那年他刚入平陵军不久,便入了登城营,当了一个百夫长,」迟临看了关临一眼,「那时候才多大,也就比知恩大上一岁?」
关临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迟临笑了笑,没搭理他,继续开口。
「刚当上百夫长那阵他嚣张的不行,我记得没多久便出去惹祸了,带着几个跟他相熟,年纪相仿的小子,去到胶州的一个小村子,」迟临停了一下,笑着看向关临,「登城营的功夫确实都没白练,那寡妇墙头说上就上。」
关临一把将碗顿在地上,作势就要站起来去拦迟临的嘴,赵无疆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摁了回去,目光看向迟临。
「继续。」
迟临笑了笑。
「江王爷当年在胶州深得民心,是因为江王爷任由百姓去举报自家兵卒,倘若谁家遭了兵卒欺负,江王爷自会替他主持公道,」他端起碗晃了晃,「那寡妇就将此事捅到了江王爷的耳朵里,第二天他们几个就被扒了衣服在校场上跑了一整天。」
花羽啃肉的动作停了,嘴角咧了咧,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关大哥,那寡妇好不好看?」
关临瞪了他一眼。
「小屁孩,懂个屁!」
几个人哈哈一笑,关临目光往旁边一瞥,看了看庄崖。
「你笑个屁,你爹也在。」
庄崖脸色一僵。
「不可能!」他转过头看着关临,「那时候我爹跟我娘已经成婚,而且我爹还比你大个两三岁,怎么可能去跟你趴寡妇墙头?」
关临朝迟临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信?你问问。」
庄崖转头看向迟临,只见迟临端着碗,默默的点了下头。
庄崖愣了一下,眉头拧了拧。
「不应该啊……」
「我爹虽然乐意赌点东西,但这种事应该不是我爹能干出来的。」
迟临扯了扯嘴角。
「你爹是干不出来,架不住有人带头啊,」说着朝关临那边看了几眼,「你爹连墙头都没上,愣是被跟着一起挨了罚。」
庄崖瞪了关临一眼。
「我他娘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
关临将头撇过去,端着碗喝了口酒,语气轻描淡写。
「谁让你爹意志不坚定,劝两句就被我带走了,到墙根底下他怂了,」他放下碗,转过头来看着庄崖,「说白了,你跟你爹一样,大姑娘一个。」
庄崖咬了咬牙,忍住了骂娘的冲动,花羽在旁边笑的前仰后合,一块肉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吕长庚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花羽咳了两声缓过来。
笑过了一阵,花羽嘴里嚼着肉,目光看向迟临。
「迟大哥,当年的登城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将嘴里的肉咽下去,语气认真了些,「我们一直都是听说登城营是平陵军步军第一,可传出来的消息可没有多少。」
关临的脸色暗了暗,低下头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灌下去,迟临张了张嘴,看了关临一眼,随即笑着继续说。
「知道登城营的为何最高的职位叫满千长吗?」
几人摇了摇头。
关临扯了扯嘴角,将碗搁在膝盖旁边的草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惆怅。
「因为登城营就没有过千人。」
花羽的嘴停了,吕长庚翻烤架的手也顿了一下。
迟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登城营是由几个百夫长带队,不是战时确实是千人,但只要逢战登城之时,登城营的人几乎剩不下几个,」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篝火上移开,落在庄崖脸上。
「当时登城营里最出名的两个百夫长,一个是关临,」他看了看庄崖,「另一个,是庄楼。」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被风卷着朝东面飘了几点。
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庄崖看着碗里的酒水,手指轻轻晃了晃碗沿,酒水在碗底打着圈,映出火光的影子。
迟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月亮微微偏了些。
「我们平陵军对于登城营有一句话,叫每战不满千,满千必登城,」
「只要登城营在,先登之人必是登城营出来的,故而登城营成了我们军中军功最多的一个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篝火上,「只不过活着能领到军功的人寥寥无几……」
「而满千长必是登城营第一个身先士卒之人,」迟临的目光从篝火上移开,看向关临,「在这个职位上担任最久的人,便是关临。」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关临身上,关临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抬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神色照的格外清晰。
赵无疆看了看关临,沉默了几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登城一事另算,但你趴寡妇墙头这事,我肯定能记住。」
关临瞪了他一眼,嘴里一口酒朝着赵无疆的方向喷了过去,赵无疆连忙侧身一躲,酒沫子溅在他身旁的草地上。
「你他娘的!」赵无疆抬手擦了一把差点溅到脸上的水渍。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被夜风裹着散在草原上。
酒坛一只又一只的空了,烤架上的羊只剩下半边骨架,肉被割的七零八落,吕长庚嫌不够入味,又撒了一把从不知哪弄来的粗盐,花羽凑过去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被吕长庚拍了一巴掌。
六个人聊了许久,从打仗聊到吃食,从吃食聊到各自家乡的风物,酒喝尽了,肉也没了。
关临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到了西面,天色还暗着,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把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走了,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打仗。」
庄崖放下碗站起身,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诸位,明日出山之后,别让我们步军失望!」
四人先后站起来,赵无疆看向关临和庄崖。
「你们步军才是,牛皮吹出来了,别让我们骑军失望!」
关临弯了弯嘴角,转过身没有回头,朝营地的方向迈了一步,一只手抬起来,朝身后赵无疆的方向指了指。
「等着!让你见见小爷的本事!」
话音被风卷着往北面送,送向白登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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