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漫话前秋尘世事,同观皓月无边夜(1 / 2)
月亮又大又圆,月色压在草原上,将营地里那些帐篷的轮廓照得清楚楚,帐顶的毡布被风吹得微鼓起,远处巡逻骑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帐帘掀开,丁余弯腰走进来,苏承锦正坐在狼皮椅子上摆弄那把马头琴,诸葛凡靠在帐篷一侧的木架子上,两人一人一壶水,刚消停了没多久。
「殿下,斛罗阿勒已死。」丁余抱拳站定,带着几分利落,「部落里的老弱妇孺都按规矩编了册子,明日随辎重队一并送回胶州,赤勒骑和羯角骑的战俘四千余人关在营地西侧低洼处,每五十人一群,二十名甲士看押,兵器铠甲全部收缴入库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低沉。
「辛苦了。」
丁余刚要退出去,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撩开了,一道沉重的脚步声踏进来,铁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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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长庚全副武装,玄铁重甲裹了一身,头盔夹在胳膊下面,满面横肉上写着不爽二字。
苏承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那身少说五六十斤的铁桓卫重甲,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诸葛凡也是一笑,将水壶搁在一旁,站起身来。
丁余左看看右看看,脚步顿住了,吕长庚扫了丁余一眼,把头盔往帐篷角落的木架子上一撂,哐当一声。
「老丁,你先出去,我有事找左副使和殿下。」
丁余看向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殿下,那我先下去?」
「去吧。」
丁余转身出了帐篷,掀帘子的时候往外瞄了一眼,果然看见朱大宝蹲在帐外不远处,手里还啃着半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乾粮饼子。
丁余走过去,笑了一声。
「大宝,你怎么不进去?」
朱大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嚼东西,含混不清地开口。
「吕长庚说了,来找头儿撒泼,不让俺进去。」
丁余扯了扯嘴角,在朱大宝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帐内,吕长庚三步两步走到苏承锦面前,铁甲叶子哗啦响了一片,他往前一站,那身板把半个帐篷都挡住了,火光照着他满脸横肉,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殿下!凡哥!」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股子委屈。
「哪有这么办事的?我带着铁桓卫跟在你俩身边,一场仗都不让打!」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没开口。
吕长庚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几天驰援去救怀顺军,我速度慢去不了也就罢了,这次你们还让我吊在后面看着辎重和那群青狼部的家伙!」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早知道我都不如留在赤金城保护辎重线了,这样说不准还能打上几仗!」
诸葛凡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
「凡哥你别笑!」吕长庚扭头瞪他,「你知道这几天我什么感受吗?前面杀声震天,后面热火朝天,就我带着两千铁桓卫在中间走路!走路!」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吕长庚打了这么久的仗,就没干过这么窝囊的事!」
苏承锦笑了笑,将马头琴搁在椅子扶手上,站起身来,走到吕长庚面前,仰头看他。
「好了,长庚。」
苏承锦拍了拍他胸甲的边缘。
「我带你出来,怎么可能没你的仗打?」
吕长庚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
苏承锦竖起一根手指。
「过一段时间,白登山的决战,你绝对是主力,到时候你不上都不行。」
吕长庚愣了一下,目光在苏承锦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殿下,你不能骗我。」
他的声音放低了,但那双牛眼里多了一点光。
诸葛凡走上前,抬手在吕长庚的胸甲上拍了一巴掌。
「好了,用你的时候指定不会忘了你。」他笑着摇了摇头,「跟殿下这么久了,越发没大没小了。」
吕长庚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更乱了。
「那行。」
诸葛凡点了点他。
「过几日老赵就来了,到时候有他在,你还指望没仗打?」
吕长庚一听这话,咧嘴笑了,牙齿在火光里白得晃眼。
「那倒是,赵哥来了就该是大仗了。」
苏承锦走到他身侧,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拍。
「快去把甲胄脱了吧,穿着一身你不沉我看着都沉。」
吕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铁壳子,憨笑一声。
「习惯了,穿着踏实。」
苏承锦笑骂了一句「滚蛋」,吕长庚嘿了两声,拎起头盔正准备走,苏承锦忽然转头看向诸葛凡。
「对了。」他拢了拢袖子,语气随意,「近来事情颇多,今日百里元治有这一败,倒是省心,不必担心其他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篷门帘上,外面传来士卒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战马的嘶鸣。
「通知全军,今日过仲秋,杀羊吃肉,各营将领盯一下,喝酒可以,莫要贪杯。」
诸葛凡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息。
仲秋。
他这才想起来,昨日是八月十五,行军打仗忙起来,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吕长庚一听「杀羊吃肉」四个字,刚要咧嘴开口。
帐帘哗啦一声被人撩开了,丁余还愣在帐外呢,朱大宝已经快步走到三人面前,那两米多的身板将帐篷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火光照着他那张憨厚的大圆脸,眼睛亮得吓人。
「吃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急切,「什么时候?」
丁余站在帐外,看着朱大宝已经挤进帐篷里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过去的…...」
苏承锦仰头看着朱大宝,笑着伸手在他的肚子上拍了两下。
「就今天,给你补补!」
朱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
苏承锦收回手,转头看向诸葛凡。
「虽然咱们有优待战俘的规矩,部族的老弱妇孺不必严管,但对于赤勒骑和羯角骑的战俘还是要谨慎一些。」
「给他们吃的,别喂太饱,以免生事。」
诸葛凡点了点头。
「属下省得。」
诸葛凡转身出了帐篷,吕长庚紧随其后,朱大宝也跟了出来,嘴里还在嘀咕着问吕长庚几时开饭。
命令传下去的速度很快,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营地里的篝火便烧得更旺了,火苗窜起老高,将帐篷和营地照得通亮。
缴获的羊群被赶出来,各营的伙夫挽起袖子,从青狼部的羊圈里牵羊出来宰杀,血腥味和膻味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
帐篷之间响起了兵卒们的议论声丶笑骂声,此起彼伏。
「仲秋到了都不知道,这仗打得连日子都忘了!」
「老子上次吃羊肉还是在铁狼城,都多少天了!」
「你省着点吃,别跟上回似的抢饭烫了嘴。」
「去你的!」
怀顺军那边也热闹了起来。
降卒大多是草原人,不过仲秋,但凑热闹是人的天性,烤肉的香味顺风飘过去,谁也坐不住,几个安北老卒跟怀顺军的兵卒挤在一个篝火旁边,一个比划着名,一个歪着头听。
「……咱们过仲秋,就是全家团圆的意思,老人小孩都坐一桌,吃月饼赏月亮…...」
「月饼是什么?」
「就是一种圆的,甜的......算了跟你说不清,反正今天吃肉就对了。」
「吃肉好,就应该吃肉。」
笑声和肉香混在一起,被风吹出去很远。
过了许久,诸葛凡一手拎着两壶酒,一手端着一碟子切好的熟羊肉,往帐篷方向走。
帐帘掀开,里面空了,马头琴也不在椅子上,诸葛凡退出来,正好看见丁余从不远处走过来。
「殿下去哪了?」
丁余偏了偏头,朝营地北面一处缓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殿下去那边了,没让我们跟着。」
诸葛凡点了点头。
「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丁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诸葛凡端着东西沿营地边缘往北走,缓坡不高,几十步就上去了,坡顶的草被风压得很低,月光打在上面,草叶泛着银白色的光。
苏承锦坐在坡顶最高处,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朝北面的旷野,那把马头琴搁在他身侧的草地上,琴弓横在琴杆上,月光照着琴头的马首雕刻,投下一小团影子。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作响,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侧,不断起伏。
诸葛凡走到他身旁,笑着开口。
「怎么跑这里来了?」
苏承锦拢着袖子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北面那片被月光铺满的草甸上。
「这看月亮看得更清楚,也更安静些。」
诸葛凡在他身旁坐下来,将一壶酒递过去。
「营地里确实吵了些。」
苏承锦接过来,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目光一动。
「仙人醉?」
他偏头看向诸葛凡,眉头微挑。
「你哪里搞来的?咱们的辎重里可没这个。」
诸葛凡笑了笑,自己也拔开另一壶的木塞,喝了一口。
「临走前拿的,一直没机会喝,今日可算是能喝上一口。」
苏承锦将壶口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一丝回甘,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放下酒壶,笑了笑。
「一年了。」
诸葛凡侧头看他。
「什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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