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绿雨来临(2 / 2)
他在木屋的墙角坐下来,靠着堆成小山的苔藓和木材,掏出从镇上带回来的煎饼,啃了两口。
煎饼是昨天在木屋里剩下的,已经有点干了,嚼在嘴里渣渣的,他喝了一口水,把煎饼顺下去,站起来继续干活,绿雨只有今天一天,不能浪费时间。
绿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走到温泉边上,看了一眼那片橡树林。
种下去的种子,生长状态一个时间段一个样,有几棵长得快的,已经半人高了,树干笔直,叶子肥厚,像种了好几年似的。
他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过去。新种的橡树苗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从温泉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在绿雨里轻轻摇着。
明天,这些树会长得更高,估计基本都会成熟,到时候,他就能在每棵树上挂一个树液采集器,每天收树脂,做小桶,酿啤酒花,卖金币,赚大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木屋。
把今天收的苔藓又整理了一遍,用小布袋分装好,码在柜子上,贴好标签——「绿雨苔藓,品质优」。
干完这些,他把门后的斧头和镰刀擦乾净,靠在墙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绿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沙沙沙沙的,像一首催眠曲,倒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苔藓收了几十篮,蕨菜收了两背篓,绿雨树种子捡了十几颗。采集十级了,萃取者选了。
橡树苗种了一大片,等着它们慢慢长。传送图腾还是用不了,但没关系,路还长。
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沉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绿色的滤镜消失了,雨也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木屋的窗户上,金黄金黄的。
他推门出去,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清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杂草全没了,巨型杂草也没了,那些怪树也都变回了普通的橡树和枫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农场周围,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墙角堆着的苔藓丶柜子上码着的蕨菜丶口袋里揣着的绿雨树种子,证明昨天那场绿雨是真的。
他走到温泉边上去看了一眼橡树林,果然,树木都已经数米高,成熟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了木屋,把墙角堆的苔藓和蕨菜分门别好,又去看了一眼蛋黄酱机和熏鱼机,添了原料,开了机,然后走到木屋门口,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星露谷的夏天,新的一天。
外面的世界是1980年的春天,他的家是响水涯,是婉晴,是大宝,是二丫。
他闭上眼睛,意念一动。
眼前的画面一转,他站在了桥洞里。
天已经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服还是湿的,沾满了泥巴和苔藓碎屑,裤腿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子。
在星露谷干了一整天,湿透的衣服被体温烘乾又湿透,湿透又烘乾,现在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他靠着桥洞的墙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但撑着撑着倒也能撑住,不至于走不动路。
他从桥洞底下爬出来,沿着河堤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灶房的灯还亮着。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糊糊的香味。
婉晴大约已经在做饭了,大宝和二丫估计已经在炕上等着了。
他推开院门,婉晴正蹲在灶台前添火。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丶满身的泥巴丶裤腿上的草叶子上停了一瞬。
「你不是出门办事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更多的是心疼,「怎么搞成这样?」
「路上摔了一跤。」林建军笑了笑,「在沟里滚了一身泥。」
婉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给他舀了一盆热水。
「洗洗,换身衣裳。饭马上好。」
他应了一声,端着盆进了灶房。
洗完脸换了衣裳,坐到炕桌旁边的时候,大宝和二丫已经围着炕桌等着了。
大宝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炒鸡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二丫坐在婉晴腿上,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吃吧。」婉晴把筷子递过来。
林建军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两口糊糊。糊糊是刚熬的,还烫嘴,入口顺滑,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干了一整天的疲惫在这股暖意里散了大半。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响了。
婉晴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是余斌。」
林建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余斌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像是心虚,又像是害怕。
他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看林建军又看看婉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吃了没?」婉晴问。
「吃过了。」余斌的声音闷闷的。
婉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建军,站起来把大宝和二丫带进了里屋。
余斌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林建军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两只手捧着碗沿,指节泛白。
「大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涩涩的,「孙大牛来找我了。」
林建军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前天下午,他从拘留所出来第二天,就到我家来了。进门就问是不是我告的密。」
余斌的脸有些发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我说不是,跟他没关系。他不信,说那天晚上没去帮忙,公安就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说我那天肚子疼,在家躺着。他不信。我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看得我浑身发毛。后来他站起来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让我查出来,你等着』。」
余斌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建军,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大哥,我害怕。他把胡大喇叭打成什么样你是知道的。他要真是认定了我,我怕……」
林建军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余斌,他查不出来的。他凭什么查?证据呢?人证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猜的,碰巧猜中了而已。你别自己吓自己。」
余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而且——」林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算他知道是你举报的,又怎么样?赌博是违法的。他开赌局,抽水放贷,打人催债,哪一条不违法?他告你什么?告你举报他违法?这话说到天边去也是他没理。」
余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他现在出来了,我怕他……」
「怕他打你?」林建军打断了他的话,「他打你,你就报公安。他刚出来,再进去就是二进宫,罪加一等。他不傻,他知道这个道理。」
余斌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捧着碗沿,指腹摩挲着粗瓷碗沿上的纹路,沙沙地响。
「大哥,那我……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建军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你就咬死一条——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没去帮忙,是因为肚子疼。赌局的事你一概不知。公安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谁举报的,你不知道。从头到尾,你就三个字——不知道。」
余斌抬起头看着他。
「他问你一百遍,你就说一百遍不知道。他没证据,他拿你没办法。」林建军顿了顿,「你越慌,他越觉得你有鬼。你越是理直气壮,他越是拿不准。记住了?」
余斌点了点头,把碗放下站起来。「大哥,那我回去了。秀儿在家等我。」
「路上小心。」林建军没留他。
余斌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大哥,谢谢你」,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婉晴从里屋走出来,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把二丫抱在怀里。
二丫已经困了,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巴一撅一撅的。
「余斌走了?」婉晴问。
「走了。」林建军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孙大牛去找他了,他害怕。」
婉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轻轻拍着二丫的后背。
「余斌这个人,胆子本来就小。沾了赌以后胆子倒是不小,现在不赌了胆子又缩回去了。赌博这东西,真是害人。」
林建军把碗筷端到灶房里,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着她。「要不是余斌是秀儿的男人,我懒得管他。赌鬼不值得同情。」
婉晴没接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二丫,二丫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
「可秀儿是你妹妹。」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能不管她。」
林建军没说话,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子呼呼地窜起来,把灶房映得红彤彤的。
婉晴抱着二丫回了里屋,把她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再出来的时候,林建军已经把碗筷洗完了,正蹲在灶台前头擦手。
「建军。」
「嗯?」
「你说,孙大牛以后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林建军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温热,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手心里那些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不会。」他说,「他不敢。」
婉晴看着他,没说话。
「他现在是刚出来,心里头憋着一股气,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等这股气过去了,他就明白了——他拿什么跟我们斗?论钱,他没有。论人,他没有。论理,他更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凭什么跟人斗?」
婉晴低下头,手指头慢慢收拢,握住了他的手。
「我就是担心。你这个人,心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架不住小人惦记。」
「我心里有数。」林建军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睡吧,明天还要去蘑菇房。」
煤油灯吹灭了,屋子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婉晴的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林建军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
窗外的蛐蛐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不像秋天那样凄凄切切的,是春天的蛐蛐,叫得有劲。
他听着蛐蛐叫,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事。
蘑菇房的架子还差几排,明天得安完。南坡的防风草地该下种了,种子在沈克诚那边放着,蛋黄酱的订单明天得发货,韩副科长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沉了。
他握着婉晴的手,在蛐蛐叫声里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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