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暗流(2 / 2)
「逆风局就得认。」乙把手往桌上一摊,那只手掌粗糙厚实,虎口上还带着早年留下的旧疤,「我不是没想过最乾脆的法子。找几个生面孔,趁他夜里回学院的路上——意外,纯粹是意外。往酒里下药也行,往巷子里埋伏也行,只要手脚乾净,事后连尸首都找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像在报帐。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乙脸上的阴影拉得一明一暗。
丙擦镜片的动作顿住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透过镜片盯着乙看了两息:「不行。」
「为什么不行?」乙反问。
「因为你动的不是别人。」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小子姓穆,武魂光明圣龙,是海神阁阁主后辈中唯一一个觉醒光明圣龙的后辈。你真当他死了?我告诉你,你动他一根头发,来的就是封号斗罗了。」
那就不是查案,是大清洗了,从上到下,史莱克城内官员少说得死三遍。
乙沉默了。他当然听过。
这座城里但凡有点资历的人,谁不知道当年那光明圣龙的赫赫威名。
「那怎么办?」乙往后一靠,椅背被压得吱嘎作响,「动不得,拦不住,也打发不走。打打不了,谈谈不了——那小子油盐不进,一看就不是能被收买的主儿。难道真让他一刀一刀把咱们搞了?」
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转了一圈。杯底在紫檀桌面上碾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音。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习惯——酒倒满的时候他不喝,非要等酒凉透了才沾唇。
就像所有事他都不急,非要等旁人把该说的话全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定调子。
「人,确实是动不得。」他终于开口了,语调软绵绵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但动不得,连边都不能沾。不但不能沾边,还得盼着他平平安安丶一根汗毛都不少。他要是哪天自己摔一跤磕破了膝盖,人家还以为是咱们干的,到时候这笔帐还是算在咱们头上。」
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是,」甲三爷话锋一转,「他不走,不代表咱们就得跟他硬碰。年轻人嘛,要的是名,是功,是心里那口气。他要替穷人出头,要打抱不平,要扫出一个清平世界——给他就是了。」
「给他?」乙皱起眉头,「怎么给?把整条线都给他?一年的流水上千万,说给就给?您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我可是指着这条线养着上上下下百十号人。」
「我说的是给他,不是给他整条线。」甲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他要查的是案子,案子就得有人认罪。认罪的人分量够不够重丶够不够多,这才是关键。你手下那个马文才,贪了多少?」
「光帐面上能查出来的,少说四千万。」
「四千万够不够?」甲三爷转头看向丙。
丙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够。一个人扛四千万的案子,他扛不住,贝贝肯定不会满意。他能查到这个级别,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有更上面的线索了。一个马文才填不满他的胃口。」
「那就再加。」甲三爷把酒杯推到桌子正中间,用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个圈,「马文才算一个。城北副手刘大彪,虚报数字的事我早有耳闻,去年一年贪了多少?两千四?够不够判?城西副手王守财,私下收加急费收了三年,累计不下八百万金魂币,够不够判?城东那个赵麻子,胆子最大,把觉醒孩子的资质信息往外卖,光是供状里提到的那桩猫类武魂变异女童的事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个不用加罪,光现成的罪名就够关二十年。」
他在桌面上点了四下,每一指下去都准准地落在紫檀木的纹路交叉处,像是下棋落了四枚子。
「一个总队长级别,三个副手。四个人的罪名摞起来,够不够他拿去交差?」
史莱克城城管分有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总队长。总队长只有一个。
丙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遍。四个人的案子,涉及金额加起来少说七八万金魂币,涉及罪名从贪墨到渎职到贩卖人口信息,覆盖面足够广,牵连的受害者足够多。
这种分量的案子放在任何一座城都是一等一的大案,报到海神阁去,够贝贝风风光光地结三次案。
「够。」丙点了一下头,「分量够了。但有个前提——这四个人必须把嘴闭紧了。谁要是开了口,把上面的人咬出来,不但白给,还把咱们的脖子往刀口上送。」
「那就让他们闭嘴。」甲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好像不是在讨论四个人的命运,而是在叮嘱后厨把汤再炖烂一点。
「话跟他们讲清楚——嘴闭紧了,家里的人我们照看,吃穿用度一样不少,等风头过了该回来的还回来。谁要是嘴不严,想吃点苦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丙点了点头:「我亲自去谈。这四个人我都熟,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马文才最疼他那个小儿子,刘大彪外面养了一房小,王守财怕死,赵麻子最贪——贪的人最好谈,给他画个饼就够了。」
「赵麻子不行。」乙忽然插了一句,声音沉沉的,「赵麻子的罪名是贩卖人口信息,那份供状是贝贝手里最硬的证据。就算他闭嘴,罪名本身也够判。这种人不值得保,保了反而惹一身骚。我的意思是——四个人里,马文才丶刘大彪丶王守财,这三个可以谈。赵麻子直接撇乾净,反正他的事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他爱往外卖消息是他自己胆子肥,咱们又没分过他钱。」
甲看了乙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觉得好笑。但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赵麻子撇掉,其他三个谈。丙,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越快越好。那小子手脚太快,我怕再拖两天他又查到什么新东西。」
「明天一早就去。」丙应得乾脆。
密室里安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长明灯的火苗还在无声地跳,墙上的三道影子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摇晃,像是三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巨大剪影。
「退一步是为了让这件事过去。」甲又端起了酒杯,这回终于喝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眯了眯眼,「不是为了跟他认输。把这四个人抛出去,够他交差,够他扬名,够他回海神阁领赏。只要他拿了人丶结了案,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如果他还不翻篇呢?」乙忽然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甲端酒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丙擦镜片的手也跟着停了。
乙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认真:「我说的是万一。万一他拿了这四个人还不满意,还想顺着帐本上的断层继续往上挖,挖到你我头上——到那时候,怎么办?」
甲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比之前重了那么一点点的闷响。
「退一步是让他,退两步是敬他背后的穆家。」他的语调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软绵绵的家常调子,而是带上了一层极薄极冷的硬壳,「但如果他退了两步还觉得不够,非要一起端。」
他抬起眼,那双眼在长明灯暖黄色的光线里弯成了两道和善的弧线,但弧线底下透出来的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那就拼个鱼死网破,让城里彻底乱起来。」
搞建设本事没,坏事本领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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