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赛跑(1 / 2)
刘知远咳血的消息——果然没封住。
第二天朝会上刘知远没有出现。杨邠代宣了一道口谕:「陛下偶恙,朝会如常,各部公务自行处置。「
「偶恙「两个字一出来——满朝文武的表情就分成了三种。
第一种是信了。信「偶恙「就是偶恙,不多想,该干嘛干嘛。这种人占大多数——中层官吏,离御座太远,看不到细节。他们只管自己那一摊事。皇帝在不在朝会上,对他们来说差别就是磕头的方向——皇帝在就冲御座磕,不在就冲空椅子磕。
第二种是半信半疑。知道冬天的「偶恙「可能是真的丶也可能是掩饰。但不确定是哪一种——所以暂时观望。这种人主要是几个中书舍人和吏部的侍郎——他们离苏逢吉近,能感觉到某些微妙的气氛变化,但拿不到实证。
第三种是不信。完全不信「偶恙「。他们知道刘知远的身体在过去三个月里加速衰退——朝会上的咳嗽从偶尔变成了频繁,手执笏板时偶尔发抖,坐御座的时间从两个时辰缩短到一个半时辰。这些细节他们都看到了。「偶恙「——骗鬼。
这第三种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很重要——杨邠丶苏逢吉丶冯道。还有刘承训和承佑。
以及——满朝只有一个人知道刘知远到底还能活多久。
刘承训。
不——他也不知道「到底「多久。他知道的是一个历史上的日期:乾佑元年正月二十七日。刘知远驾崩。真实历史中这个日期的前提是刘承训先死了——父亲悲痛过度加速衰亡。现在刘承训没死——但刘知远的身体衰退依然在发生,甚至因为操劳国事比历史上更快。
正月二十七日——还有二十四天。
但这个数字不可靠。蝴蝶效应已经让很多事偏移了——刘承训没死丶杜重威提前被杀丶苏逢吉跟刘知远之间的裂缝比历史上来得更早。这些偏移会不会影响刘知远的寿命?也许会。也许延长几天,也许缩短几天。几天——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生死之别。
朝会散了之后刘承训没有马上回偏殿。他站在崇元殿外的廊道上——跟杜重威之死那天一样,假装在等人。实际上在看。
承佑今天出现在朝会上了。穿的是那件宝蓝色的窄袖袍——这件袍子是新做的,腰间束了一条镶银蹀躞带,比平时的装束正式了一截。一个人在「皇帝偶恙「的朝会上穿新袍——是在给自己加分。让满朝的人看到:我在。我精神。我准备好了。
承佑散朝后的方向是宫城东门——不是去校场,是去苏逢吉府的方向。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快了大约两分。快两分的步子不是赶路——是急。他在急什么?也许是苏逢吉约了他。也许是聂文进带来了什么新消息。也许——他已经在谋划下一步了。
但刘承训没有跟。不需要跟——王殷会盯的。
他坐在偏殿里。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墨滴在笔尖凝了一颗——快要落下来了,但他没有动。
他在算。
算的不是数——是棋。
太子之位。他必须在刘知远驾崩之前拿到。如果拿不到——一切归零。他做的所有事——城南安民丶五县报告丶杨邠那条线丶冯道的人情丶苏逢吉的裂缝——全部白费。因为一旦刘知远死了还没有立太子——朝堂上就会大乱。杨邠丶史弘肇丶苏逢吉丶郭威——四个人会各自支持自己看好的人选。最后的结果——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谁的刀更快的问题。五代的储位之争没有温文尔雅的——刀子说了算。
他不能跟刀子比。他的身体挥不动刀。他能比的——只有时间。
在时间耗尽之前把所有的棋子落到位。
他拿起笔。墨滴落在纸上——「啪「——一个黑点。然后他写了下去。
第一行——「已做「。
杨邠:已认可。五县报告丶城南帐册丶巡检令——三件事让杨邠知道了他在做事丶能做事。杨邠不是他的人——但杨邠现在会用另一只眼睛看他。
冯道:已欠人情。冯道替他向杨邠递了话——这个人情还没还。但冯道已经在他这边放下了一颗棋子。「符彦卿有三个女儿「——这句话是冯道主动说的。主动说——就是在投资。
苏逢吉:已受伤。杜重威之死折损了他的信用。城南的事被杨邠接走——折损了他的权力。两道伤叠在一起——他的底牌在变薄。
承佑:已露破绽。朝会上顶撞杨邠丶争储心切。而且——父皇咳血那天他没有去请安。这件事刘知远记住了。
第二行——「未做「。
父皇还没有立太子。这是最大的未做——也是唯一重要的未做。
第三行——「怎么做「。
笔悬在这三个字下面。停了很久。
怎么做?
他不能去求。五代没有求来的太子之位——求了只会让父亲觉得你急,觉得你跟承佑一样急。急的人不安全。不安全的太子比没有太子更危险。
他不能去争。争——就要在朝会上表态丶拉拢重臣丶公开支持。这些事承佑干了——结果是杨邠疏远了他。同样的路,他走一遍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他唯一能做的——是让刘知远自己选。
但「让皇帝自己选「不是什么都不做——恰恰是最难做的事。因为你要做的是:在不说丶不争丶不求的前提下——让所有的证据丶所有的人丶所有的事——都指向一个结论。
那个结论不需要你说出来。你一说出来就脏了。
让别人替你说。让事实替你说。让时间替你说。
冯道说过:皇帝立储——不是选最能打的,也不是选最聪明的。是选他死了之后,最不可能出乱子的。
他必须让刘知远相信一件事:如果刘承训当太子——天下不会乱。如果承佑当太子——天下一定会乱。
第一个判断——他已经在做了。城南安民丶五县报告丶杨邠的认可丶冯道的投资——所有这些事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病弱的世子虽然不能提刀,但他看得远丶做得细丶用得了人。
第二个判断——承佑自己在帮忙。朝会顶撞杨邠丶争储太急丶咳血不请安——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刘知远:这个孩子不稳。不稳的太子——是五代灭国的标配。
但还差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刘知远在最后时刻下定决心的东西。
赵守微的「五县实况报告「完整版。
那份报告他一直没有呈给刘知远——不是之前递的那两份简报。简报是拆零了的弹药——「三县无令「给杨邠,「豪族自封「给刘知远。但完整的六千字报告他一直压着没动。
六千字。三个县没县令丶一个县县令是豪族自封的丶一个县是苏逢吉旧部在搜刮。数字丶事实丶人名——全在里面。
这份报告不是弹药——是炮弹。他一直在等一个够大的炮位。
现在——炮位来了。
刘知远咳血。皇帝的身体在崩。太子之位必须在崩完之前定下来。定太子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皇帝相信「这个儿子比那个儿子更适合「的理由。
报告——就是理由。
不是直接说「我适合当太子「——太粗。是说「天下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而这些事只有我在查丶只有我在做「。你看过这份报告之后——你自己会想:谁来治这个天下?承佑吗?他连汴京城南的粥棚都没去看过一眼。
报告要在最对的时候递出去。不是现在——现在太早。刘知远刚咳血,情绪不稳,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等他清醒过来丶开始想「后事「的时候——那才是递报告的时机。
他在白纸上「怎么做「下面写了两行: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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