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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三县无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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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落下。廊道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比来时稳了。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有些急——急着交差。走的时候步子慢了——他在想。想的人走路都慢。

偏殿里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端起那碗粥。加了炙黄芪的粥——每天辰时一碗,雷打不动。碗底的药渣沉了一层薄薄的褐色。他搅了两下——药渣散开来,像一片泥水里翻起的细沙。

喝了一口。苦。微温。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昨夜冻雨留下的冰棱——细细的丶亮亮的,像一排透明的牙齿。日光打上去折出几道碎光。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乾净——连药渣都没剩。

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等杨邠较真。等杨邠查完。等杨邠恼火。等那把刀磨好了——他再送第二颗子弹。

纸没有烧。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跟那两张——「符彦卿。女。「和「苏——裂。靴——查。「的灰烬旁边。

砚台底下的纸越来越多了。

但他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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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赵守微卯时到了枢密院。

枢密院的值房在宫城东北角——一溜三间灰瓦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漆剥了大半。值房的门是旧的——木门板上有一道裂缝,冬天的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值房里的人冬天都穿两层袍子。

杨邠的值房是三间中最里面那间。门口有一个书吏值守——但卯时三刻之前书吏还没到。赵守微到的时候是卯时一刻——比书吏早了两刻钟。

他推开门。值房里很暗——窗户小,光线不好。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杨邠每天处理的公文至少有五六十份,案上永远是满的。

赵守微把那张白绵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案头最上面那摞文书的第三份——不放在最上面,太刻意。不放在最下面,可能被压住。第三份——不上不下,恰好是一个人翻文书时第一眼不会注意丶第二眼一定会翻到的位置。

放好了。

他没有多停。转身出门。带上门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门把——不留指痕。

走出枢密院的时候他的后背湿了一片。

不是怕。是紧张。

一个做了十几年幕僚的人——头一次干这种活。不是替上面的人跑腿。是替上面的人放暗箭。暗箭不沾血——但手会抖。

他裹紧了袍子。冬天的风从宫墙拐角灌过来——冰凉的,带着冻硬了的泥土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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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比刘承训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王殷带回了消息。

「杨邠辰时到值房。处理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文书——然后停了。停了很久——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叫了枢密院的承旨进去——问了一句话:'汴京周边各县的县令在任情况——枢密院有没有册子?'「

「承旨说没有——县令的任免归吏部管,枢密院不管这个。杨邠的脸——据说很不好看。不是发火那种不好看——是一种'你说什么'的不好看。「

「然后呢?「

「然后杨邠亲自派了两个亲信去查。不是去吏部查——是自己派人到城外跑了一圈。当天晚上——亲信回报:汴京百里之内不止三个县没有县令。至少还有五个县是有名无实——县令在册但人不在。跑了的丶病了的丶死了的丶挂名从来没去上任的——各种情况。加上赵守微查出来的三个——八个县。「

八个县。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八个。比他预估的多了三个。

「杨邠什么反应?「

「没有当天表态。但——「王殷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据属下在枢密院的人说——杨邠把那张白绵纸收了起来。没有丢,没有烧。收在了他案头的一个小匣子里。那个匣子——是杨邠放要紧东西的地方。「

收了。

没有追究来历。没有发火。没有当成废纸丢掉。

收了。

刘承训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硬木硌着他的肩胛骨——疼了一下,然后适应了。

杨邠收了那张纸。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认了这份简报的价值。一个不认的人会丢掉。一个半信半疑的人会查完之后再决定。一个认了的人——会收起来。

收起来——就是留着以后用。

杨邠已经开始磨刀了。

「王殷。「

「属下在。「

「杨邠今天有没有去见苏逢吉?「

「没有。但——「

「但什么?「

「杨邠今天下午派人去了吏部。不是杨邠自己去——是枢密院的一个承旨去的。名义上是'核查例行公务'——但据属下的人说,那个承旨在吏部的书库里待了两个时辰。翻了大半年的任免档案。「

刘承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翻任免档案——就是在查:这八个县的县令缺额,吏部知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没补?没补是因为人手不够,还是因为有人故意不补?

这些问题的答案——每一个都会指向苏逢吉。

刀已经在磨了。不需要他再递。

「继续盯着。杨邠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王殷走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冬天的日头矮,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条淡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粒在浮动——慢慢的,像水里的浮游。

刘承训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写着「等「的纸。

看了一息。

在「等「字下面加了两个字:

「杨动。「

杨邠动了。

第一颗子弹——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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