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师父最好啦!」(2 / 2)
他伸出右手翻了翻最上面一页,纸上写着某家供货商的回覆:「因货物短缺,本店暂停向贵府供货,请见谅。」
「货物短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还落在纸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前天还说仓库堆满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停了,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楚家大长老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目光从帐册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脊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丶暂时还看不清的地方。
他只是在用目光给内心那个正在剧烈翻涌的念头找一个安置之处,不让它在脸上露出一丝痕迹。
玄天剑派的议事厅里,玄城子坐在主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情报汇总。
情报不长,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
楚家的供给线正在被一条一条地切断,有人在织一张网,网眼很细,收得很慢。
灰袍长老先开口了:「掌门,楚家这次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有神秘大能出手,楚家根本扛不住。」
青袍长老接话道:「楚家会不会来找我们?」
玄城子摇了摇头:「来不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钱,没人,没朋友。楚云澜那条胳膊断了,他们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了。他们是困兽,困兽只会乱咬,不会来求人。」
深夜,楚家的议事厅还亮着灯。
厅里坐了一圈人,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楚云澜坐在正中间。
桌上摆着帐册和断供函,比上午又多了几封。最上面的一封纸上写着:
「因运输线路调整,本批货物暂无法送达,已收定金三日后原路退回。」
退回的「退」字写得又大又重,像在刻意强调什么。
「供货链断了三成。」
一位长老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很安静,他的话像掉进深水里的一颗石子,砸出清晰的涟漪,
「不出一个月,会断到五成。到时候丹药吃完了,法器修不成了,连灵兽都要断粮了。」
另一个长老接话,嗓门粗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咱们楚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断供,撤单,拆夥——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晚一步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楚云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封写着「运输线路调整」的信上,看了很久。
大长老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跑得这么快?钱家贴一张告示,他们跟着贴;神秘大能放一句话,他们跟着断。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这张网,就等着往下收。我们每走一步,都在别人算好的路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通报。但他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把扶手按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指缝间延展开,像一条不疾不徐的线,正顺着木纹朝外蔓延,像是楚家此刻被一点点收拢的余地。
议事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大长老的声音在厅里缓缓落定,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散尽之后,剩下的只有更深的沉默。
但他盯着楚云澜的目光,却像那裂纹一样,一丝一丝地嵌进空气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云澜,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楚云澜的手指搭在断供函的边缘,顿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那天夜里那个女人闯进来,砍了我的手,然后走了。我根本不认识她。」
大长老的目光沉了一下,像一口深井被人往里面投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底下的水翻涌了一下,又被压回去了:
「不认识她,她为什么找你?不认识她,她为什么偏偏砍你的手?不认识她,为什么你一受伤,整个楚家的生意链就跟着断?你真以为这些事是巧合?」
楚云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解释,但最终他闭上了嘴。
他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越想越觉得虚,连自己都站不住脚。
大长老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欠了谁?你答应了谁?你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云澜,楚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张网不是今天才织的,是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你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楚云澜的目光钉在断供函上,指尖压着「退」字的最后一笔,那道压痕被他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是要从纸面里刮出什么别的东西。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灯花爆裂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针在戳那层沉默。
「……林枝意和李寒风。」
大长老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林枝意和李寒风的事。」
楚云澜没有抬头,声音低平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动过手。我用气运换了力量。那一击本来是冲着林枝意去的,李寒风自己扑上来挡了。他们都该死了。我亲眼看到的,灵力打穿了,血都溅出来了。结果呢?两个人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我那条胳膊换来的东西,连一条命都没收走。」
他慢慢抬起眼睛,目光里压着一股说不清是恨还是不甘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捞着。」
最后七个字像一根骨头被他从喉咙里硬生生吐出来的,噎得他自己顿了一下。
厅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我什么都没捞着」掉进沉默里,砸出一个无声的坑。
大长老的指节攥在扶手上,已经压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你拿楚家的气运……换了林枝意的命?还搭上了李寒风?」
楚云澜猛地抬头:
「不是楚家的气运!是我的!我自己的!跟楚家有什么关系!那些气运是我自己攒的,我自己修的,我自己拿出来的!你们每天盯着我修炼丶盯着我做事丶盯着我每一步走得对不对——我拿自己的东西去搏一把,我错了吗?」
他的声音在厅里撞了一圈,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鸟。
他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空荡荡的左袖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又垂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空袖子,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们以为我想这样?那条胳膊是我自己的!我比谁都疼!可那又怎么样?该回来的人回不来,该倒的人没倒,我失去了一条胳膊,什么都没换到。我才是那个最不甘心的人。你们逼我解释,你们要答案——我给你们的答案就是,我做了一切该做的事,但什么都没做成。」
大长老没有说话。
楚云澜终于抬起头。
厅里没有风。灯花爆了一下,又灭了。
「我做错了吗?」
大长老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你错不错,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灯影拉长了他的轮廓,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闸门投下的阴影,缓慢地压向整个厅堂。
林枝意正在偏殿里和嘎嘎分食一盘灵果。
嘎嘎蹲在桌角,两只前爪搭在盘子边缘,挑了一颗最小的灵果叼走,蹲回角落慢慢啃。林枝意一边嚼一边翻看灵讯玉牌上的消息,看一条,眼睛就亮一分。
君窈站在门口:「小殿下,仙尊那边的动作,你看到了?」
林枝意放下灵讯玉牌,嚼完嘴里的果肉,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看到了。」
君窈看着她:「你有话说吗?」
林枝意想了想,说:「他活该。」
语气没有情绪,也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君窈看着她,没有接话。
林枝意又拿起一块灵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拿我和寒风哥哥的命和他的气运交换。他选过的。」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地往桌面上放石头。又补了一句:
「我和寒风哥哥差点死在他手上。寒风哥哥挡在我前面的时候,血溅到我脸上了.......我不想回忆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了一下才继续说,
「楚云澜在换命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过。」
君窈沉默了一会儿:「仙尊本来想自己告诉你。但他觉得,你应该自己看到。」
林枝意嚼果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师父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我和寒风哥哥吗?」
君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你只管过你的日子,修炼也好,玩也好,跟嘎嘎的灵兽小分队一起巡逻也好,都行。你过得好,你师父就放心了。」
林枝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灵果。
果肉上印着她的指印,微微发温。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说了一句:「师父最好啦!」
君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枝意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
嘎嘎啃完灵果,跳回桌上,蹲在她手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腕,拱得很轻。
林枝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我没事。就是有点……说不上来。」
嘎嘎没有出声,只是挨着她的手腕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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