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雪落南城(2 / 2)
看着那把铜壶。
「播放量多少了?」
「下午的时候四百万。现在估计过五百了。」
「你不看看?」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苏晴月笑了一下。
她伸手碰了碰铜壶的壶盖。
「你说——王铜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网红'了?」
「他不上网。他儿子可能会给他看。」
「那到时候他什么反应?」
「估计会说'六百万人看我打壶?他们没别的事干了?'」
苏晴月笑出声。
「他确实会这么说。」
——
晚上九点。
两人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林墨翻那本铜器工艺的书,苏晴月在看手机上的结案材料。
安静。暖气嗡嗡响。窗外的雪还在下。
九点半苏晴月放下手机。
「林墨。」
「嗯。」
「省博物馆那个合作——你打算接吗?」
林墨放下书。
「你怎么知道的?」
「小周在你后台转发的时候你手机弹了一下。我瞟到了。」
「……你这个习惯真的很刑警。」
「回答问题。」
「在考虑。」他说,「青铜鼎修复——两个月的跟拍周期。比我之前任何一期都长。而且馆方要审片。这个条件我要再想想。」
「你在犹豫什么?」
「审片。」林墨说得很直接,「我的所有片子到目前为止都是我自己说了算。一旦别人有权改我的东西——哪怕是建议权——我都不舒服。」
「但这是省博物馆。」苏晴月说,「如果你能跟他们谈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审核机制——比如他们只审事实性错误,不审剪辑和叙事——那是不是可以接?」
「可以。如果条款能谈到这个程度。」
「那你试试。」
「嗯。下周回复他们。」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远那边——电视台想把前两期也纳入合作。我同意了。条件跟第三期一样。但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把这个系列做成一个更长期的东西。不是三期五期就结束。而是一直做。」
「一直做?」
「对。每个月一到两期。南城的手艺人先拍完。然后扩展到周边城市。如果省博的合作能成——那就是一个升级。从民间手艺到国家级文物修复。」
苏晴月看着他。
「你在规划一条路。」
「是。」林墨点头,「之前我做直播——什么都拍,什么都播,没有方向。但手艺人系列做了三期之后我想明白了——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准确的词。
「为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苏晴月沉默了几秒。
「那你以后还开直播吗?日常那种。」
「开。直播是我的收入来源。没有直播收入,我拍手艺人系列就没有资金支撑。两条腿走路。」
「那万一——下一次你又碰到什么事呢?」
「碰到了再说。」林墨看着她,「我不可能为了一个'万一'就不出门。日子还得过。」
苏晴月没有反驳。
她靠在他肩膀上。
「那个白色卡片——你还留着?」
「留着。在抽屉里。」
「你有想过用吗?」
「这两天有一瞬间想过。」他老实说,「那个人按我家门铃的时候——有那么两秒钟,我想过。」
「后来呢?」
「后来我按了你教我的流程走。没用上。」
苏晴月把头靠得更近了一点。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那张卡片——」
「嗯。」
「告诉我。」
「会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路灯的光被雪粒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从窗户的磨砂纹理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丶流动的光影。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苏晴月的手腕。
金镯子安静地箍在那里。
龙凤纹样。「平安」二字刻在内壁。
他的母亲从京城寄来的东西。
他亲手给她戴上的东西。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她没摘过。
洗澡没摘。出差没摘。办案没摘。审讯没摘。
它已经变成了她手腕上的一部分。
像王铜生指腹上的茧。
像吴德安空着的手腕上那道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的白印。
像老陈石磨转了二十三年磨出来的凹槽。
有些东西——戴久了就长在身上了。
拿不掉。
也不需要拿掉。
——
十点。
苏晴月先去洗澡了。
林墨坐在书桌前,最后打开了一次铜壶那期的后台数据。
发布二十六小时。
播放量:五百八十七万。
点赞:四十一万。
转发:十二万。
评论:八千六百条。
他扫了一眼最新的几条评论——
「墨哥什么时候拍下一期?」
「求求了,去拍做伞的丶做秤的丶做木雕的——南城还有没有其他的老手艺人?」
「有没有人组织一下去铜锣街看王师傅?我想订一把壶。」
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下。
有人想去铜锣街。想找王铜生订壶。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王铜生的订单会增加。他不再只是一个「勉强维持」的老铜匠。他会重新被人需要。
就像吴德安在修表铺那期播出后收到了几个新客人一样。
视频不只是记录。
视频是一道桥。
连接「即将消失的手艺」和「愿意为它买单的人」。
这比任何「非遗扶持基金」都直接。
——
水声停了。苏晴月出来了。
「你还不睡?」
「马上。」
他关了电脑。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还是有点酸——连着好几天高度紧张,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慢一拍。
他走到窗前。
拨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雪已经积到了能完整覆盖住地面的程度。院子里的车丶路灯杆丶绿化带的矮灌木,全蒙了一层白。
南城三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林墨。过来睡。」苏晴月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他放下窗帘。
关了客厅的灯。铜壶在黑暗中消失了轮廓。
进卧室。
苏晴月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锁骨位置。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换了衣服躺下来。
这次是自己家的床——一米八宽。不用再挤在一起。
但苏晴月还是翻了个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习惯了。
「林墨。」
「嗯。」
「下周一我休息。陪你去省博物馆谈合作。」
「你不用跟着——」
「我想去看看那个青铜鼎。」
「……你对青铜器感兴趣?」
「不是对青铜器感兴趣。是对你拍的东西感兴趣。」
她停了一下。
「你拍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想亲眼看一次。」
林墨在黑暗里笑了。
「那以后我每拍一期,都带你去看原物。」
「行。」
「但是省博的青铜鼎——你只能隔着玻璃看。」
「没关系。」她打了个哈欠,「隔着玻璃也行。」
呼吸变慢。变深。
她睡着了。
林墨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几周的事——从陈先生递过来的那张白色卡片,到铜壶拍摄的两天,到那个按门铃的影子,到凌晨的收网电话,再到今天下午回家时推开门那一瞬间的感觉。
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丶无论轻重——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落点。
这个房间。
这张床。
这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鼻尖埋在苏晴月的发顶。
闭眼。
明天醒来——
雪可能停了,也可能还在下。
省博的合作可能谈得成,也可能要再磨一轮。
那张白色卡片可能永远用不上,也可能某天突然派上用场。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把铜壶立在书桌上。五千锤。不会碎。
金镯子箍在她手腕上。龙凤纹样。不会掉。
而他和苏晴月之间的东西——从相亲那天开始到现在——经过了多少锤?他没数。
但够结实。
够结实到——不管外面刮什么风丶下什么雪丶来什么人——
他们都能推开自己家的门,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吃一碗面。
然后说一句——
「回来了。」
窗外,南城的雪还在下。
无声地丶无声地,覆盖住这座城市所有的痕迹。
等到天亮的时候,整座城会焕然一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
刻在铜面上的锤印不会被雪盖住。
缝在围裙上的针脚不会被风吹散。
握在掌心里的温度不会被时间冷却。
这些东西会留下来。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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